【山河圖】中,巍峨五嶽的蒼茫氣機撲面而來,另周淮一時失神。
好在浩瀚景象並未久留,萬千山巒逐漸化作一幅與淮水圖譜迥異,卻又脈絡分明的神道體系。
土黃色的脈絡縱橫交錯,勾勒出大地之下,神權的歸屬。
周淮定睛看去,心神迅速鎖定了傍雲鎮所在的區域。
圖譜最頂端,是一道厚重如山的尊位,散發幽深紫光。
【六品·城隍主】。
其下,分出兩道七品分支,景象天差地別。
一道光焰熾盛,甚至浸著刺目血紅,正是那【送子娘娘】盤踞的尊位。
【七品·縣丞地祗】。
另一道,光華黯淡,幾近於無,其尊位,亦是【七品·縣丞地祗】。
再往下,便是數個標示著【八品】的光點。
其中一道已然熄滅,神位處空無一物,徒留裂痕,顯然是先前被他親手滅殺的碩鼠田瑞。
周淮盯著那一明一暗的七品尊位看了許久。
一山不容二虎,一縣,又豈能容得下兩位縣丞?
【送子娘娘】香火鼎盛,手段毒辣,另一位卻隱於塵埃,默默無聞。
周淮的眼睛,愈發明亮。
他咂摸出些味道了。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自家送子觀在趙家村鬧出偌大動靜,【送子娘娘】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另一位卻從始至終未曾露面。
若非與【送子娘娘】素有嫌隙,便是個真正與世無爭的主兒。
無論哪一種,都具備聯合的價值。
自己如今只是八品,面對七品的【送子娘娘】,品階壓制擺在那,即便身負雙神通,正面硬撼,也難討到好。
可若能聯合另一位七品,裡應外合,是另一番光景了。
【山河圖】已然顯現破局之機,此等大事,周淮必須走一趟。
當然了,還未清楚對方底細前,他斷不可能親自前往。
周不疑,再次上線。
......
傍雲鎮。
周淮披著件青灰布衣,過於出眾的面容也變得平平無奇,屬於丟進人堆便再也尋不著了,氣息更是內斂到極致。
這才穩妥。
他甫一踏入鎮中主街,人潮喧囂。
貨郎挑著擔子,吆喝聲清脆悠長,茶樓的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滿座皆驚,酒肆的跑堂小二則腳下生風,於杯盞交錯間穿梭自如。
空氣中,混雜著米糕的甜糯、香料的辛辣、江水的微腥,以及萬千生靈匯聚而成,獨有而鮮活的「人氣」。
周淮駐足片刻,心底由衷讚嘆。
不愧是雲江百里,最為繁華的城鎮。
趙家村的淳樸,太和鎮的市井,都及不上這兒的半分氣象。
收回紛亂思緒,他穿過人群,最終在一處極為偏僻的所在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座破敗的小廟,比他當初棲身的雲江水府還要寒酸,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坍塌。
若非門檻處還零星散落著幾支早已燃盡的殘香,周淮幾乎要以為此地早已荒廢。
他推門而入。
廟內家徒四壁,神台積灰,蛛網橫生。
一尊神像倒是擦拭得乾淨,卻非威嚴滿滿的神祇,而是一個捧著一卷谷穗,眉眼間滿是揮之不去的怯意與溫柔的少女泥塑。
雕工拙劣,瞧著像是鄉野匠人隨手捏的。
原來,她的職能,是庇佑五穀豐登。
「有人嗎?」
周淮試探著問了一句,唯有穿堂風吹動蛛網的「呼呼」聲作答。
他也不急,尋了個還算乾淨的蒲團坐下,自顧自取出一卷書,悠然翻閱。
如此,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神像背後,極輕的腳步聲響起。
一道身影,自神像後探出半個腦袋,悄悄打量著周淮。
是個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身上穿著件舊布裙,樣貌清秀,神情怯怯的,一雙眼眸像受驚的小鹿,一觸及周淮的目光,便縮了回去。
周淮心中暗笑。
這便是那位七品的【縣丞地祗】?
好一個「與世無爭」的神仙。
他合上書卷,儘量讓語氣顯得溫和:「店家,在下路過此地,想討碗水喝。」
神像後,沉默許久,才傳來一道細若蚊吶的聲音。
「...沒...沒有店家...」
「那姑娘可是此間廟祝?」
「...也...也不是...」
這般溝通,怕是要聊到天亮。
周淮嘆了口氣,索性開門見山:「我是誰,你應該清楚。」
少女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再不作聲,整個人恨不得縮進神像里去。
周淮也不逼她,換了個話題:「你的差事,似乎辦得不太好。」
之所以這麼說,還是他行走岸上,瞧見田地乾涸,鄉民面有菜色,顯然是疏於打理。
神像後的少女,身子又是一僵。
「你的香火,想來也不多吧。」
「......」
「我倒是好奇,那【送子娘娘】與你同階,同在傍雲鎮,她如今香火鼎盛,連靖夜司掌案都與她有染,你在此處,就不怕被她一口吞了?」
這句話,終於起了作用。
少女的身子,輕微顫抖起來。
周淮站起身,緩步走到神台前,與那尊泥塑遙遙相對。
「你若再不出來,我便將你這尊泥胎,連同這座破廟,一併拆了。」
終於,少女從神像後走了出來。
她低垂著頭,不敢看周淮,兩隻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周淮這才瞧清,她身上的舊布裙,袖口處還打著兩個補丁。
周淮搖搖頭,心想這姑娘究竟有多不善經營。
「你...你想做什麼?」少女的聲音,依舊小的可憐,帶著哭腔。
一位七品正神,面對八品的他,竟是這般懼怕。
「我來,與你談一樁買賣。」
「你信奉的那套香火功德,庇佑一方,早就過時了。」
周淮循循善誘。
「那送子娘娘,以嬰孩獻祭,勾結妖邪,行的是吃人的勾當。她這麼做,是在髒了『縣丞地祗』這四個字。」
話語似乎起了效果,少女眼中終於燃起一簇微弱火苗,那是被觸及底線的憤怒,也是屈辱。
周淮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而我,可以幫你,拿回屬於你的一切。」他伸出手,「我叫周不疑,雲江靈官。你的名字呢?」
少女看著他伸出的手,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怯生生地握了上去。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不再顫抖。
「我...我叫寧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