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的原來的小木屋在此地被封存了起來,平時也有專人照料,但許忘河幾乎從未來過。
今天他來了。
他緩緩放下背上的孩童,將他掰正,笑吟吟的摸著他的頭說道:
「承修,你在四處玩耍一陣,曾祖父累了,進去歇息一陣,好嗎?」
喚作許承修的孩童點了點頭,獨自朝著田間奔跑了起來。
許忘河望著他,臉上笑意越加濃厚,但喘著的氣也越來越重。
轉身緩緩推開小木屋的門,望著其中擺放著的熟悉的陳設,還有那個平日裡吃飯的小案,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牆邊放著些農具,有些是新添的,還有些則本就是許家留在這裡的。
他緩緩走向前,一一撫摸了一陣。
過了少許片刻,許忘河感到腦袋裡昏昏沉沉的,臉色也蒼白了起來,便連手腳也有些不聽使喚。
他指尖僵在了一把鋤頭上,想要拿起來,卻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太老了。
在這個尋常人壽命只有六七十歲的世界中,他活到了一百一十歲。
他雖然也是修士,但那寶物用在他身上的效果並不是太明顯,練氣一層的境界似乎給他連壽元也未增加多少。
不過,他很滿足。
總算看到了許家輝煌的這一刻。
他轉身緩緩走向屋裡面擺放著床榻上,然後脫了鞋,如多年前農耕歸來時一般,上床休息了起來。
許忘河心中有感,今日恐怕就是他大限之日。
他不感到難過,只有一絲惋惜。
如此想著,他沉沉睡了過去。
…………
許忘河醒來時,床榻前已圍滿了人。
氣息深斂著的許長樂,英姿颯爽的許景落,還有許景桃,許家新收賜予許姓的族人,當然還有承字輩的許承修。
他眼神有些恍惚,許長樂當即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聲音有些悲痛說道:
「爹…我已經通知了娘和景曜他們…」
許忘河頓時瞪眼道:「誰讓你通知的?你難道不知…」
許忘河抬起床旁放著的一根拐杖,狠狠朝著許長樂打去。
許長樂不避讓,心中明白父親的意思,但,他身為兒子,怎能於視無睹父親孤零零的死去。
這時,許景落上前緩緩擋住了許忘河揮著的拐杖,溫言細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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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哥,就依家主的吧。」
許長樂的雙眸止不住流著淚水,重重點了點頭,拿出傳訊玉符來,朝這裡面灌輸著靈力。
許忘河見狀,這才笑了起來,轉頭看向許景落,伸手將其喚至身前來。
望著許景落茁壯的身體,許忘河拉著他的手說道:
「近日宗門的事情處理的如何?」
許景落強忍著淚水,點了點頭說道:
「一切都安好,與朝陽宗的關係也處理的極好…」
「那就好。」
許忘河不捨得看著許景落的臉和眸子,越看越是惆悵,他默然片刻,揮了揮手,讓眾人全部退去,留下了許長樂。
那許家旁系許多被賜了許姓的弟子們,此刻一個個震驚無比。
他們有剛收入宗門的,對宗門的情況不太清楚。
也有人曾從山中見過許忘河,知曉這老漢不過是練氣一層的修士,如今油盡燈枯,想來會悄無聲息的死去。
他們不知這老漢是誰,只以為是許家的某個長輩,見到宗門師兄尊敬他,朝他主動行禮,他們也不敢多問,跟著向他行禮。
誰知宗主和那位鐵面無私的許長老大長老,竟然在此人面前如此卑躬屈膝。
原來,他是許宗主的祖父。
可修仙者不都以實力為尊嗎?
老漢年歲已高,竟然當著眾人的面動手打了許長樂大長老。
許長樂大長老卻動也不敢動。
他們退出屋的瞬間,腦海中對那個老人的尊重越甚。
回過頭望了這間小木屋,眾人臉上滿是後怕。
而許景桃和許景落二人出門後,便轉身跪倒在木屋前,眾多弟子們也趕緊跟著跪了下來。
屋內,許忘河雙眸模糊,望著面前站著的許長樂,有些看不真切,但語氣卻清晰了幾分。
「切記,景曜那一脈…便是我們許家拼死要保護的一脈人,你娘…將來將我們合葬在一起,但不能讓任何人得知這件事情…」
許長樂緩緩跪倒在床前,雙手攥著他的手,早已淚流滿面。
「玄元宗那邊…本就有恩我們許家,這些年來,我從未與你談過此事,但今日要免不了一談了。」
說著,許忘河竟然坐了起來,臉上漸漸有了一絲紅潤。
他看清楚了許長樂的臉。
「吾兒…你是吾兒…」
他欣慰一笑,眼中卻露出一絲狠厲,語氣也冰冷了幾分。
「恩情我們認,但景珩若是死在了他們手裡…那這仇…我們也得報!」
許忘河大手指著遠方玄元宗的位置,「吾兒,景珩將來被殺,你便裝作不知此事,景珩的靈魂玉牌,也只許你一個人收好!」
「玄元宗有紫府境修士…聽聞紫府修士揮手便可打散一座山頭,那原來的林家和朝陽宗向家,皆是因為紫府修士在漠川河大戰一場,這才凋零,林家更是被我們許家滅門了!」
許忘河說到這裡,悽然一笑,眼中狠色卻越加,他緊緊抓住許長樂的雙臂,一字一字說道:
「景珩…死後,你要像一隻隱忍的惡狼一般,對玄元宗的要求百依百順,他們要幹什麼,你只能配合,不能流露出半點不甘,直到尋找到合適的機會…」
「讓我許家也出一名紫府修士,好教他玄元宗參與到此事中的人,全部死絕…恩情與仇恨,不能混為一談,他們若是早就謀劃好此事,則幫助我們也是在施捨我們罷了…這不叫恩,這叫陰謀!」
「除此之外,玄夜白…不可殺,子嗣也可留著…我那未曾見過面的孫媳婦…也要留著…」
話音落下,許忘河痴痴笑了笑,用力抓住許長樂的手陡然一松,身體直直朝後躺去。
許長樂長樂連忙一把抓住,卻見許忘河已閉上了雙眼,身體沉重無比,眼角有一滴淚珠緩緩流了出來。
許忘河就此死去。
「爹…爹…」
許長樂的痛呼聲從小木屋傳到靈田間。
靈田被白雪蓋著,一望無際,一片雪茫茫。
化雪山上,沒有資格得知此事的弟子們正在奮力修行,一個個屏住呼吸嘗試著凝聚氣旋。
少年們臉上有些稚嫩,朝氣蓬勃不已。
…………
玄元宗內。
玄夜白站在山中閣樓玉台上,雙手負在身後,望著天氣回暖,山中大雪已融了多半的景色,喃喃道:
「凜冬將散,倒又是一副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