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視死亡是什麼感覺？
哪怕被裝進木箱漂洋過海，哪怕每天只是吃著難聞的殘羹剩飯，唐令都沒有絲毫感觸。
但是當此刻注視著視野里無限變大的那根餐叉時，唐令卻第一次品嘗到死亡的氣息。
那是一種……
眼睜睜看著自己即將永墜深淵的無力感。
原來，坦然接受死亡……
真的只在一瞬之間。
唐令釋然的垂下眼眸。
然而，預想中餐叉戳進頭骨時的劇痛並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停滯感。
一隻手掌看似輕盈又毫無徵兆的出現在他面前，微微張開的拇指與食指中指……輕輕捏下。
那柄疾擲而來的餐叉，就這樣驟然靜止於三指之間，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一道淺淺的氣浪從手背拂過，和盛夏的海風一道吹得很遠。
……
【原來死亡的間隙，竟然這麼短暫又漫長？】
奇怪的念頭在少年腦海閃過。
咚的一聲！
唐令整個人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他怔怔地睜開眼，瞳中映現的首先是那隻修長有力的手掌。
視野隨之擴大，鮮活的色彩陡然加速，帶著這個真切的世界氣息灌入腦海。
那隻手掌的主人自然而然也就映入眼帘。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帶著些許散漫的氣息立在那裡。
唐令逆著光，看不清那道側影，卻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安心的強大氣場。
……
……
七十米外，那條貨廂之間的交錯小路里。
煙疤男岡比，原本只是機械抬起隨行的腳步，突然定在半空。
他怔怔看著前方徐徐消散在視網膜上的那道殘影，耳畔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嗓音：
「過來收屍。」
邁步的慣性讓他身軀繼續前行，一個趔趄腳步重重踏在地上。
斑駁的光影從頭頂照落，將他撐著膝蓋低頭的樣子清晰投射到地面。
岡比看著腳下那撐膝喘息的影子……
後背剎那密布冷汗。
什麼叫……
收屍？
收得又是誰的屍體！？
……
……
嗯？
那些跟隨過來的海馬幫打手，則全都驚懼的望著那名突然出現在視野里的不速之客！
布圖·維多多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瞳中的殘虐笑意一點點消失。
肥厚的下巴微微顫抖，像是某種大型兩棲動物在鼓動腮幫子，一雙眯縫眼死死盯著李先然，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在這一瞬，場內的氣氛陷入詭異的寂靜之中。
然而還沒等到布圖·維多多和一眾海馬幫成員給出回應。
這靜謐的空間裡卻閃過一道清晰的電話撥出聲——
嘟——嘟——
撥出的等待音戛然而止。
「我是韓金戈，哪位？」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遙遠的距離感……
就這麼突兀的從後方的草垛下傳出，又清晰的迴響所有人的耳畔。
剛剛盲按出號碼的唐令全身一僵。
這跨洋電話怎麼會在現在接通！？
慌亂中的唐令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刻，那道漫不經心的身影也微微側首回望過來，眼中掛著些許的詫異，隨即便是無人看到的一抹溫和弧線自嘴角勾起。
咕嘟。
摔坐在地的唐令咽了口唾沫，怔怔看著前方那劍拔弩張的一幕，機械的抬起手腕。
「韓……叔，是我，小令。」
乾澀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那個「爸」字，在嘴邊轉了一圈，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你在哪兒！？」
聽筒里，一道聲音陡然拔高！
……
萬里之外，韓金戈不可置信的看著通話頁面那個明顯非國內的號碼，一時間竟是直接愣在馬路上。
滴滴！
滴滴滴！
刺耳又不耐煩的喇叭聲幾乎要貼在臉上。
韓金戈這才從震驚與狂喜中驚醒，他也顧不得跟被攔停的車輛司機道歉了，一瘸一瘸的，飛一樣的衝到對面。
這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手臂顫抖的撐在牆上。
韓金戈努力平息語調，斟酌再三後用小心翼翼的語氣問道：「小令，告訴韓叔，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饒是韓金戈在學校十幾年的教學生涯里博得一個鐵面金哥的稱號，此刻他的眼神、語氣卻是抖得厲害。
如果不是手肘抵著旁邊的牆，他恐怕就要癱軟在地了。
只因他求助城市治安管理所之後，原本負責登記的女警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一名帶著級別的警官接待了他，主動詢問了他很多信息。
比如工作單位、班級……
再之後，一通從快速反應部隊轉來的電話讓韓金戈徹底慌了神。
就在剛剛，他腦袋裡還在迴蕩著那電話里嚴肅的女聲。
【韓老師是吧，你說自己是嘉雲第二中學三年16班的班主任？】
【是這樣，我們在追查一起人口販賣案件。】
【你說的情況和我們的調查，應當存在極大關聯。】
【你放心，我凌芳絕不會拿人民的安全開玩笑。】
【而且，我認識你的學生。】
電話里的女聲毫不拖泥帶水，果斷的風格可見一斑。
正常情況下，韓金戈必然要和對方多說幾句，最起碼要問一句「你認識哪個學生」。
但因為對方寥寥數語透露出的海量信息和那句【人口販賣】，讓向來剛強嚴厲的老韓慌了神。
於是在對方留下一句「在原地等我」之後，韓金戈就掛斷了電話。
然後就渾渾噩噩的走出治安管理所，想要在附近先買點香菸、酒水……雜亂的心緒已經甚至讓他忘記女人怎麼可能收這種東西了。
他只是想儘可能的和對方留個好印象，讓對方多費費心。
韓金戈知道，一旦涉及人口販賣，分秒必爭！
哪怕過去這麼多天他才後知後覺的得到這個消息，他也想讓對方儘快，以最快的速度去核實追查關於唐令的情況。
於是腦袋發昏的韓金戈迷迷糊糊穿過了馬路。
再然後，他就接到了這樣一個漂洋過海的電話。
此時此刻，韓金戈紅著眼圈，死死攥著破舊的手機，努力讓聲音平緩。
「小令……你聽著，不要慌。你告訴他們，規矩我都懂。」
「多少錢，多久要。」
「只需要說個數字就好！」
這位跛腳的中年教師，在這一刻，將不曾衰減半分的父愛清晰的傳遞至萬里之外。
唐令是個孤兒。
自己把他養大。
那麼現在，自己就是唐令唯一的希望了！
……
……
萬里之外。
千島之國，雅都太空港，龐大的貨櫃區某處角落。
「我……」
唐令喉嚨發緊，平日裡機敏的他此刻竟不知該如何解釋。
他的瞳中還是那支被捏停半空的森寒餐叉。
然而，就在唐令不知所措時，讓他瞳孔猛然縮起的一幕出現。
那道如青松般立在身前的身影不知何時轉過身來，一隻手掌從褲兜抽出，淡然從少年僵硬的手中接過手環。
「韓老師，小令和我在一起。」
李先然笑眯眯地的接過話茬，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談論當下的天氣。
……
啊？！
唐令機械又僵硬的抬頭。
萬里之外，倚靠在牆上的韓金戈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時，身軀猛地怔住，瞳孔出現無意識的擴散。
……
「你們……」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
「說來話長，過會兒再向您解釋可好？」李先然依舊笑眯眯的，語氣溫和。
而後，不等那邊再給出答覆，李先然已經按斷通話，將手環重新扔回呆呆坐在地面的少年懷裡。
「你是……」
一近一遠，兩種語言，發出同一種詢問。
腳下，唐令怔怔看著那笑容溫和的青年，平日裡智計百出的他，現在大腦已經瀕臨宕機。
遠處，布圖·維多多眯起眼睛，臉上的橫肉隨著表情提起，森寒的語氣帶著最終的確定意味，在看到李先然背對自己時，他那隻肥胖的手掌無聲揚起。
左右兩側，足足八名海馬幫成員，已經無聲從腰後抽出手槍。
電磁推動下的彈丸，可以以極低的聲音、極快的速度瞬間傾瀉海量彈丸。
只要對方還是肉體凡胎，還沒踏入悟星境那超越人類極限的境界，就要永遠對槍械保持敬畏。
海馬幫在雅都橫行二十年。
死在他們手中的武者並不在少數。
這些高級混混早已在無數次廝殺中，掌握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李先然溫和垂下眼神，捏著餐叉的左手也自然放下……
後方，始終牢牢盯著李先然背影的布圖·維多多眼中閃過狠厲，張開的手掌緩緩合攏。
八名海馬幫精銳也同時完成射擊目標的鎖定，食指全都壓在扳機之上。
「我姓李，名先然……」
青年平靜的聲音輕輕響起。
而也就在他開口的一瞬，布圖·維多多舉起的手掌無聲握拳。
剎那，八把電磁手槍同時狠狠壓下扳機。
一瞬間，超過五十發彈丸，如暴雨般撕裂空氣而至。
子彈的速度太快了……
唐令的注意力又被眼前突然出現的李先然吸引。
所以，當他覺察到那八名海馬幫精銳開槍時，已經發不出任何提醒了。
只是這一刻……
唐令全身汗毛卻陡然聳起。
那種奇怪的停滯感，再度荒謬的湧現心頭。
而後，眼前的視野出現了近似果凍效益的模糊感。
原本清晰的青年輪廓，一瞬間似乎周身似乎有幾道細微的金色電流跳躍？
模糊？
金色……電流！？
腦海中閃過這荒謬念頭時。
唐令卓絕的目力和神經反應速度終於讓他得以反應過來。
而後，他就看到有生以來最為華麗的一幕。
……
笑容溫和的李先然，細微又恰好的回頭，短暫的距離內是一道近乎模糊的殘影。
漆黑瞳孔中映出猶如暴雨般的彈丸，在最前那顆即將臨面的瞬間，他漫不經心的探出右手。
在布圖·維多多震驚的目光里，兩根修長有力的手指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精準夾住第一枚彈頭，而後……
反手一彈。
啪！
明明是盛夏的午後。
烈日陽光越過貨櫃投射出明暗相交的區域裡……
子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以三倍於先的速度，與下一枚彈頭狠狠相撞。
下一秒——
「叮叮叮叮……」
子彈在空中交錯飛舞，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如同一道金屬風暴。
第一枚子彈撞擊第二枚，第二枚再以詭異的角度碰到第三枚。
這三枚各自散開的子彈又各自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力度撞擊後續的子彈。
而那道最初的金色電弧，卻在這幾何裂變的散射面前，瞬間化作無數猙獰的金色亂流！
壯觀的一幕就這樣清晰浮現在唐令和海馬幫眾人的的眼中。
在反應有限的目光里，密集的彈雨好似一瞬間被人調轉了方向……
剎那間，彈幕在張揚的電光亂流中倒卷而回。
噗噗噗！
無數彈丸入體的聲音響起。
還保持射擊姿態的海馬幫精銳，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就被這加速了整整三倍的彈雨給穿成馬蜂窩。
一張恐怖的血雨交織成網，頃刻間印滿身後貨櫃壁。
而這一刻，在這午後靜謐又短暫的瞬間。
那句最後的介紹才姍姍來遲。
「……理所當然的然。」
李先然這才淡淡回頭，漠然看著遠處臉色鐵青的布圖·維多多。
那身肥大的西裝盛滿脂肪，猶自震顫。
布圖·維多多，雅都太空港地下世界的王者，體重超過250斤的矮胖男人，此刻卻輕盈的像一隻蟬，單腳立在一扇恰好開啟的貨櫃門上。
沒有語言能形容現在布圖的的心情。
此刻，他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橫肉因為憤怒而扭曲，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豬。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人，竟然擁有如此恐怖的實力。
徒手從空氣中摘下子彈，再屈指彈回，引發多米諾骨牌坍塌式的連鎖反應。
依靠……眼力？
手力？
還是堪比超級計算機的腦力？
還有那一閃而逝的金色電光究竟是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
他看到的只是八名精銳同時開槍又同時自殺的驚悚場景。
哪怕布圖·維多多被無數人稱為雅都地下皇帝，擁有高達游武境8重的實力，這一刻也感覺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此時此刻，他沒有從對面那名青年的眼中看到絲毫波動。
……
「我知道你！」
身後，張大嘴巴的少年，猛地彈起。
因為劇烈跳動的心臟，讓他的臉色漲得通紅。
那種眼神，大抵是看到英雄從書中走入現實般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