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谷口外停了下來。
魂羽在簾後閉著眼,聲音有些啞。
「說清楚,什麼規模。」
魂烏蹲在車轅上,獨臂扶著韁繩,目光死死盯著三十里外那座小城的輪廓。
「城不大,頂多萬把人。但城門口那面旗是新掛的,旗面上的天罡殿徽記是實金繡的,不是地方分殿的仿製品。」
他咽了口唾沫。
「正牌天罡殿旗幟,意味著城裡至少有一位天尊級別的人在坐鎮。」
帘子里安靜了幾息。
「你看到旗幟顏色了嗎?」
「暗紅底,金紋。」
「暗紅底金紋是迎賓旗,不是戰旗。」
魂羽掀開帘子的一角,露出半張慘白的臉,眯著眼看向遠處那座小城。
「天罡殿在這裡等我們,而且擺的不是殺局,是接風局。」
魂烏回頭看了他一眼,「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提前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
「不止知道走哪條路,」魂羽的手指在扇柄上敲了兩下,「還知道我們到達的時間。」
他算了算行程。
從西北分殿出發到絕魂谷這段路,因為遭遇血煞門三人的伏擊,耽擱了將近兩個時辰。
按照正常行程速度,今日此時,他們應該已經過了絕魂谷,抵達前方這座小城的地界。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那場伏擊,他們會在預定時間到達這裡,正好撞上天罡殿的接風宴。
「先生,要不要繞路?」魂烏問。
「繞什麼?」
魂羽把帘子放下來。
「人家把迎賓旗都掛出來了,你繞路,等於打天罡殿的臉。打了天罡殿的臉,你我還沒到中州就得先進牢里蹲著。」
魂烏的嘴唇動了動,咽下了剩餘的話。
「過去。」
「但是先生,您的傷……」
101看書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精彩盡在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全手打無錯站
「我問你,」魂羽的聲音從簾後飄出來,「你覺得天罡殿設接風宴,是在給我面子?」
魂烏沉默。
「不是。」
魂羽在簾後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聲笑太輕了,輕到魂烏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進城之後你話少一點。不管看到什麼人,什麼陣仗,一個字的廢話都不要有。」
「是。」
鞭子抽下去。
三頭墨角獸邁開蹄子,沿著谷口外的官道向那座小城奔去。
三十里路,墨角獸全速奔騰,不到一刻鐘。
靠近城門的時候,魂烏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韁繩。
城門口站著兩排人。
左邊一排十二人,清一色暗紅長袍,腰懸黑色令牌,每個人身上的氣息都在斗皇層級,最弱的也有三星斗皇。
右邊一排只有三個人。
但這三個人的氣息加在一起,壓得魂烏呼吸一滯。
三個斗宗。
不是血煞門那種流亡野路子,是天罡殿正規編制的斗宗級護衛。
甲冑統一,站姿筆直,殺氣內斂得滴水不漏。
這二十一個人分列兩側,中間空出一條三丈寬的通道。
通道盡頭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與兩側的護衛都不一樣。
他沒有穿天罡殿的制式長袍,而是一身灰白色的寬袖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腳上踩著一雙布鞋。
看起來像個在城門口曬太陽的老頭。
但魂烏看到他的第一眼,後背就被冷汗浸透了。
這個人身上沒有任何威壓。
不是收斂了威壓,是根本沒有外放威壓的必要。
就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是多少萬丈的深淵,誰也看不清。
馬車停在了城門前。
灰袍老者抬起眼皮。
兩隻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車夫位置上的魂烏身上。
「六星斗宗給人趕車?排場不小。」
聲音慢悠悠的。
魂烏剛要開口。
帘子從裡面掀開。
魂羽彎腰走出來,站在了車轅上。
他已經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衣,臉色雖白,但被夜風粉後看起來還不至於太嚇人。
白羽扇搭在肩上,穩穩地掃了一眼兩排護衛,最後目光落在灰袍老者身上。
眼底深處,金色八卦紋路一閃而逝。
神算金瞳已經啟動了。
灰袍老者的信息在他腦中展開。
天罡殿左執事,魂奎。
修為:八星斗宗,半步斗尊。
職能:天罡殿對外接引使,專門負責將各地選拔的人才帶回中州。
性格關鍵詞:油滑,圓融,善於察言觀色,本身立場不偏不倚,誰得勢就靠近誰。
危險程度:中等偏高。武力層面不足為懼,但此人的匯報會直接送到天罡殿殿主魂滅生的案頭。
魂羽收了金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魂奎執事?」
灰袍老者挑了挑眉。
「你認得老夫?」
「不認得。但天罡殿能派八星斗宗出來接一個旁系子弟,排面夠大的。」
魂奎愣了一拍,然後呵呵笑了起來。
「小子有點意思。你怎麼知道老夫的修為?」
「猜的。」
「猜得挺准。」
魂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目光在他慘白的臉色和毫無鬥氣波動的身體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到了他手中的白羽扇上。
「你就是那個不用鬥氣坑殺斗尊的魂羽?」
「搞不好別人同名。」
魂奎笑得更深了。
「少在老夫面前耍滑頭。族長的法旨上寫得明明白白,西北分殿旁系弟子魂羽。整個魂族姓魂的倒是不少,叫魂羽的,就你一個。」
他收了笑,退後一步,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城裡備了酒菜。族長特意交代,路上辛苦了,先歇一晚,明日再走。」
魂羽沒有動。
他站在車轅上,目光越過魂奎,看向城門上方那面暗紅底金紋的迎賓旗。
「魂奎執事,有一件事我得先問清楚。」
「你說。」
「這面旗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
魂奎想了想,「三天前。」
「三天前你就知道我會走這條路?」
「族長的推算。」
「族長還推算了別的什麼嗎?」
魂奎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盯著魂羽看了三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小子,有些話進城再說,有些話到了中州再說,有些話這輩子爛在肚子裡最好。」
「你自己分清楚哪句該問哪句不該問。」
魂羽也笑了。
「行。那我換一個該問的。」
他抬起扇子,指向城內的方向。
「接風宴上除了酒菜,還有別的什麼在等我嗎?」
魂奎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後他大笑起來,笑聲在城門洞裡迴蕩。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夠了,轉過身,背著手往城裡走。
走了幾步,腳步頓了一下,頭也不回地扔了一句話過來。
「酒菜是真的。但給你敬酒的人,你可能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