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奉跪在台階前面,額頭上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滴,砸在地面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雙血紅色的豎瞳從黑霧的縫隙里盯著他,像盯著一塊還沒決定怎麼切的肉。
「情報司是你管的。」
「絕密行動的路線規劃,是你的人做的。」
「出擊時間的最終審核,過你的手。」
「人員編制的調配名冊,蓋你的印。」
每一句話從王座上落下來的時候,魂奉的身體都矮了一截。
「三個月。」
魂滅生的聲音冷到了骨頭裡。
「你給我報一遍。」
「八次行動,什麼時候出的,派了多少人,折了多少人。」
「一次不許漏。」
魂奉的下巴抖了兩下,嘴唇翕動了好幾回,才擠出了聲音。
「第一次……六月初七,甲字組十二人出擊,目標古族西路運糧線。」
「出城三十里遭遇伏擊,陣亡七人,殘餘五人退回。」
他的聲音在發顫,但他不敢停。
「第二次,六月十九,乙字組八人出擊,目標古族在北境的暗哨網。」
「行至白骨關外被三面合圍,陣亡六人,被俘兩人。後經審訊確認,被俘兩人已被滅口。」
魂奉每說一次「陣亡」兩個字,大殿裡跪著的斗尊們就有人的肩膀繃得更緊一分。
那些死的人裡面,有他們的袍澤,有他們的下屬,有跟他們喝過酒的同僚。
「繼續。」
王座上只給了兩個字。
魂奉咽了一口口水。
「第三次,七月初二,丙字組出擊,執行誘殺任務,路線經由殿主親自審定。」
他說到「殿主親自審定」這六個字的時候,聲音突然變得更小了。
因為這六個字意味著最高級別的保密,連他這個情報司主管都只知道出發時間和大致方向。
結果依然被截殺了。
「陣亡九人,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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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一生還。」
黑霧翻湧了一下。
那隻蒼白的手攥住了暗金色長桌的邊緣,指尖陷進了金屬表面。
魂奉的頭低得更深了,幾乎要碰到地面。
「第四次,七月十五。第五次,七月二十八。」
「第六次,八月初三。」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像是想趕在頭頂落雷之前把話說完。
「第四到第六次,行動規模從八人縮減到三人,路線臨時更改過兩次,出發時間用了三層加密傳達。」
「陣亡十一人,含兩名二星斗尊。」
「第七次……」
魂奉停了一拍。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八月十七,丁字組兩人出擊。這一次的路線只有屬下和大天尊兩人知曉。」
他說這話的時候,魂淵的身體微微一動。
極細微的一個動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魂羽看到了。
他看到魂淵那隻放在身側的手收緊了半寸,又鬆開了。
「丁字組在白骨關以北兩百里處遭遇古族精銳,一死一重傷。重傷那名僥倖逃回來的斗尊,在述職時說了一句話。」
「他說古族的人在動手之前,笑著把他們的行軍路線一字不差地念了出來。」
「一字不差。」
魂奉的聲音在這四個字上碎了。
殿內跪著的斗尊里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的呼吸粗了一截。
不是恐懼了,是憤怒。
那些行動里死的都是天罡殿的人,死在古族手裡可以接受,死在自己人出賣之下不能接受。
「第八次。」
王座上的聲音代替了魂奉。
魂滅生自己把最後一筆帳報了出來。
「三天前。」
「我親手挑的路線,親手選的人,親手審的出發時辰。」
「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全部細節。」
「我把其中三段路線分開交給了三個人,每個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結果呢?」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
「三段路線全部曝光。三個方向全部遭到截殺。」
沉默壓在大殿上方,厚得能把人悶死。
魂羽站在台階下方,手裡的白羽扇豎在身前。
他腦海里的八卦紋轉得比之前更快了,金瞳搜集到的碎片信息正在飛速地重新排列。
三段路線,三個人分別持有,三段全部泄露。
這個條件加上去之後,他在馬車裡縮小到兩個人的懷疑範圍,可以進一步排除一個了。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不是現在。
不急。
王座上方的黑霧已經散到了極限,魂滅生大半張臉露了出來。
那雙血紅色的豎瞳里燃燒的東西越來越亮,亮到讓直視他的魂淵不得不偏開了目光。
「三個月,八次絕密行動,十二支隊伍,五十三名天罡殿的斗尊出去執行任務。」
「活著回來的不到十個。」
他的手掌拍在了暗金色的長桌上。
一聲悶響。
長桌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裂縫從桌面一直延伸到桌腿,暗金色的碎片從斷口處蹦出來,叮叮噹噹地彈在白骨台階上。
「誰在泄密?」
魂滅生的聲音提高了一層。
「路線是絕密的。時間是絕密的。人員是絕密的。」
「能接觸到這些東西的人,滿打滿算不超過五個。」
他的手掌從碎裂的桌面上抬起來,帶著暗金色的金屬碎末,手指朝前方一指。
指的是跪在台階前面的魂奉。
「你管著情報司,八次行動的底稿全過你的手。」
「你告訴我。」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