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司遠接觸過一段時間的人都知道，司主任不僅是個聰明人，還是個體面人。
據說天璇領袖特別欣賞司遠的一點，就是感覺和自己很像，稱為霹靂手段、菩薩心腸。
不過呢，通常情況下，不管誰提起司遠司主任，那都是要豎起大拇指，讚不絕口。
這叫做倖存者偏差。
感受過霹靂手段的，沒機會發表意見。
見識過霹靂手段的，也不太敢發表異見。
這就給聯盟的很多官僚造成了一些錯覺，大家彼此感受到的都是領導的和顏悅色，關懷備至，私下裡都說，司主任真正當得起父母官這個稱呼。
不過，今日的會議室內，宛若暴風雨降至前的烏雲壓頂。
司遠坐在上首，對著濟濟一堂的各色人等，面沉如水：「我最討厭的，就是父母官這三個字。」
「領袖說的好，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誰有資格為人父母？」
「再說了，你以為他們把你當父母是尊重，其實哪個孩子面對父母，不都是話不聽，錢常要，闖下禍才找兜底，篤定的就是父母下不去死手。」
「當然，也別說什麼公僕不公僕的，哪有僕人當家做主，掌管資源，騎在主人頭上的。」
「我覺得，最妥帖的，還是領袖所說的，為人民服務。」
「不僅咱們諸夏聯盟的各族是人民，我們自己也是人民，我們的兄弟姐妹父母子女親朋故友，都是人民的一份子，若是能夠一視同仁的利用手中的權柄為人民服務，那麼既是為國家服務，也是為自己服務，這才是堂皇正道。」
「但是！」
唰的一下，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大家都知道，重頭戲來了。
司遠的目光一個一個的掃過現場的每一張臉，足足看了一分多鐘，直到現場的氣氛凝重的都快滲出水來了，這才一字一頓的說道：
「為人民服務，不是為所有人服務，如果有些傢伙不肯把自己放在人民的範疇內，那就不能算是人民。」
「不是人民，那是什麼呢？」
「你們誰能告訴我？」
全場默然，鴉雀無聲。
「呵，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那行，我來告訴你們，不是人民，就是敵人！」
「不願意好好的做諸夏聯盟的守序的人民，那就是聯盟不共戴天的生死大敵！」
「彼此之間的問題，就再不是人民內部分歧，而是敵我矛盾。」
「對待敵人，就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這才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態度。」
話說到這裡，會議的大基調已經定下來了，司遠身子後傾，往椅背上一靠，音調緩緩降了下去，不過大家倒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過去一段時間，咱們的地盤擴張了兩大星團，十幾個星系，攤子鋪的太開，崗位缺口較大，管理和監督都有些跟不上，某些地方產生了一些亂象，說的不客氣一點，某些人利用咱們行政力量投射不足的空白，為自己牟取了不少私利。」
「比如，我是剛剛清查資料才知道，有的地方部門，把企業的內推制度引入了政府系統，搞出了什麼舉薦條例，偏偏這舉薦的規則還頻頻更改，一會說要看學歷，一會說要看經驗，一會說要看品行，甚至還搞出了候選人憑小學時期獲得過五好學生獎勵脫穎而出的情況，有這回事嗎？」
「下面的同志告訴我，這個舉薦條例被基層官員戲稱為『舉孝廉』，這真是，夢回舊日王朝了是吧？」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上牙磕下牙的咯咯聲，似乎是有人衣服穿的少了些，凍得不輕。
「還有，聽說政治審查的時候，父系或者母系有在政府內任職的，被認為政治可靠，優先錄用。」
「家裡近幾代人中，有三人以上吃咱們聯盟的公門飯，任聯盟公務員的，便會百分百錄用，坊間老百姓都說，這叫『諸夏聯盟，四世三公』，有這回事沒有？」
「嘩啦」一聲，某位政務官員的椅子沒坐穩，不小心翻倒在地。
司遠連看都沒看一眼，繼續自顧自的說道：「還有，鷹帝國沒了，你們中很多人，倒是把一套學了個完完全全。」
「社會實踐加分、學生幹部加分、獎章獎狀加分、掛職鍛鍊加分、熟悉異星風俗加分，通曉人工智慧加分……看起來全是道理，背地裡全是生意啊。」
「沒錯，規則公開透明，項目合情合理，一副為國量才的大義凜然，實際上呢，我讓三處把這幾年的檔案扒出來，才看到你們的齷齪心思，每多一條規則，就多了一個讓你們上下其手，居間操縱的機會。」
「這樣的標準下來，再加上你們自己就是裁判，誰家的普通孩子能競爭過你們這些衙門子女？」
「你們趕上了好時候，聯盟正是用人之際，新加入的民族和種族，一來是普遍文化水平沒那麼高，二來是國家也不那麼完全放心，所以給了你們足夠的機會。」
「三處的統計資料，過去五年時間，公務系統擴張了六十多倍，其中光在我第三星區，超過一半的崗位都被你們的關係戶拿下了，而且，絕大部分是關鍵崗位，核心崗位。」
「普通人家的優秀青年，辛辛苦苦拼殺上來，在給你們家的紈絝子弟打下手，做幫閒。」
「但是！」
司遠忽然舉起手中的金屬保溫杯，連茶帶水重重的砸在會議桌上，發出了「哐當」一聲巨響，聲音陡然放大，依然是吼破了音。
「你們特麼的還不滿足！」
全場的政務系統官員條件反射般站了起來，座椅和地面的摩擦聲響成一片。
「你們要搞權位壟斷，要搞近親繁殖，要搞出這種瞞天過海的議題，把你們公侯萬代的夢做成現實。」
「我特麼差點被你們糊弄過去了。」
「學考和國考，是普通人最後一條可以公平的改變命運的路徑。」
「你們若是斷了這條上升之路，就等於斷了聯盟的脊柱。」
「那對不起，我只好先斷了你們的黑手。」
說到這裡，司遠的聲音又一次從暴雨如注轉為了涓涓細流。
「當然，我也知道，真正的不法分子，只是一小部分，咱們大部分的同志，立足點還是好的，即便有些小錯，也屬於可以挽救的類別。」
「咱們的宗旨，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所以，我給諸位一次機會，三天時間內，所有郡縣級以上公務人員，向安全部門上交一份自我檢討，把你們覺得應該交代的問題，交代清楚。」
交代完畢，司遠也不磨嘰，起身大步流星的朝門口走去，全場與會人員對司主任的背影行注目禮。
臨出門時，司遠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大家幾乎同時一抖，趕緊低下腦袋。
司遠招手，叫過會場的服務人員。
「桌子砸壞的地方，評估一下維修費用，通知秘書處，從我工資里扣！」
旋即推門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