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星霜紫電，凶犁劫莽
禍斗被這番言語激得三屍神暴跳，怒吼一聲，厲喝道：「小子！安敢如此張狂！」
隨即身形暴起，雙拳裹挾赤紅罡煞，直貫顧惟清頂門。
顧惟清不閃不避，單手持劍，劍尖斜挑，一道寒光直刺禍斗拳鋒。
劍拳交擊，轟然巨響震徹四野，大地驟然開裂，氣浪如怒濤狂涌，狂嘯八荒。
玄壁之下堆積的白骨瞬間化作齏粉，朔風一卷，漫天飛舞。
法壇內外對峙的修士與大妖，無不悚然側目。
高天之上，那萬夫長也斜睨了一眼，隨即復將目光投向魔相。
歲厭金與六名大妖遠遠散開，看似騰讓戰場，實則悄然分立八方，將顧惟清的退路盡數封死。
顧惟清恍若未覺，左手負於背後，右手持劍，與凌空壓下的禍斗角力。
拳鋒與劍尖相抵，火星進濺，尖嘯刺耳。
禍斗拳上罡煞暴涌，力道一浪重過一浪，如山傾覆。
顧惟清單劍擎天，劍身灼亮，清光流轉，鋒銳無匹。
僵持數息，禍斗咧嘴一笑，森然道：「有兩下子，不過好戲才剛剛開場。」
話落，拳鋒再度逼壓，巨力若狂潮倒灌，靈夏儀劍漸漸彎折。
「如何？」禍斗滿臉獰笑，「這柄破銅爛鐵，怕是要折了。你若跪下求饒，我可賞你一個痛快，免得零碎受苦。」
顧惟清神色淡然，問道：「囚敖擅使雙錘，你的兵器呢？」
禍斗聽他提起胞弟，愈發凶神惡煞，咬牙切齒道：「我這雙肉拳，勝過任何神兵利器！稍後將你生生砸成肉泥，捏作爛醬，更解我心頭之恨！」
「原來與賁忌一個路數。」顧惟清頷首道。
禍斗一聽，嗤笑道：「賁忌那廝勇則勇矣，可惜沒腦子，更不會練功。打個拳還要蓄力，有那功夫早被錘死一百遍了。我隨手一拳，便可抵他九重罡煞！」
顧惟清淡淡一笑。
禍斗所言非虛，其血氣之旺盛、罡煞之精純，的確遠超尋常大妖，離化形中期當也不遠，屆時便與金丹修士同一境界。
可惜流年不利，遇見了自己。
他左手並作劍指，按於劍身之上。
指尖雷芒暴綻，靈夏儀劍錚然一振，彎折的劍身漸漸繃直，如弓弦回彈，將禍斗拳下巨力一寸寸頂了回去。
禍斗眉頭緊擰，周身罡煞翻湧，拼盡全力向下壓去，拳鋒卻再難寸進。
方才還搖搖欲折的長劍，此刻穩穩擎天，劍尖寒星閃爍，熠熠生輝。
禍斗心中駭浪滔天。
他向來不動手則已，一動手便傾盡全力。
什麼留手試探、循序漸進，在他眼中皆是蠢貨行徑。
一擊便須見血，趁敵手尚未回神，立斃於拳下。
尤其這一拳，自得知囚敖死因時便開始蓄勢，仇恨殺意，盡數凝於其中。
為防顧惟清瞬移遁走，他刻意扮作理智盡失的莽夫模樣，口出狂言，暴跳如雷。
顧惟清果然中計，托大輕敵，不閃不避。
這一拳悍然砸落，本該石破天驚，區區一個築基修士，縱不當場斃命，也必重傷半死o
豈料顧惟清連神通都未動用，純憑一劍便穩穩擋了下來，那從容姿態，分明猶有餘
力。
禍斗心頭突突直跳。
如此近的距離，他能清晰感應到顧惟清的氣機，如淵如海，深不可測，哪裡是築基修士該有的氣象？
禍斗心知自己撞上了硬茬子。
他並非魯莽無智之輩，既知不敵，又豈肯硬拼？
此刻強撐著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不敢教顧惟清看出他已心虛，腦中念頭急轉，苦思破敵之策。
顧惟清感應何等敏銳，莫說禍斗這等粗鄙大妖，縱是擅於偽飾的歲厭金，那暗藏的殺機也早被他一眼窺破。
他敢獨身下場，便不懼圍攻。
八葉玉樹深植丹府，單論法力之渾厚，已可比擬金丹修士，硬撼化形中期大妖，亦不在話下。
唯有一樁可慮，一旦涉及神通術法，他便無以抵擋。
此乃境界之差，難以抹平。
不過，法壇中尚有四位金丹修士坐鎮，歲厭金當不敢隨意出手。
只要能以雷霆之勢斬殺一二大妖，便足以震懾群妖，令其等多一份顧慮。
念及此處，顧惟清雙眸深處，陡然泛起細碎雷芒，周身雷光綻發，劍上清光隨之大盛。
盤踞拳鋒上的罡煞頓時寸寸崩裂，碎如殘焰，四散紛飛。
禍斗心頭一驚，不敢怠慢，內丹疾轉，臟腑間精煞如潮噴涌，雙拳一振，罡煞瞬間彌合如初。
顧惟清臂上發力，凌空虛踏，劍尖抵住禍斗拳鋒，步步前行。
禍斗拳鋒罡煞雖已穩固，拳上卻有一股磅礴巨力壓來，如山傾海覆，逼得他步步倒退o
他左手猛地扼住右腕，暴喝一聲，將渾身氣力催至極限。
饒是如此，腳下仍止不住地往後滑退。
禍斗大駭，這顧惟清法力之強，竟至於斯！
遠處觀戰的大妖見此情景，俱是難以置信。
修士所煉法力，妙在變化無窮，能演諸般神通：大妖所使精煞，貴在不假外求，純粹
霸道，正合一力降十會之要。
若功行相若，捨棄神通，純拼氣力，修士幾無勝算，必定落入下風。
顧惟清以己之短，迎彼之長，非但不退不讓，反倒將禍斗死死壓制。
其法力之雄渾，已不能用常理度之，當真駭人聽聞。
顧惟清單手持劍，衣袖輕拂，面上雲淡風輕，恍若閒庭信步。
劍上威勢赫赫，清光流轉間，化作一道驚虹，將禍斗狼狽掙扎的模樣照得一清二楚。
「如何？」顧惟清神情淡然，「你這花拳繡腿，怕是要折了。你若跪下求饒，我可賞你一個痛快，免得零碎受苦。」
此言一出，禍斗那張青魆魆的臉皮霎時漲成紫黑。
方才正是他將「跪下求饒」「零碎受苦」掛在嘴邊，何等猖狂，何等霸氣，此刻被人原樣擲回，如一柄鈍刀，直捅心窩。
他肉身強橫，凌駕同儕，一雙鐵拳打遍軍伍，罕逢敵手，引以為傲的便是這副雄健身軀，如今卻被當面嗤為花拳繡腿，直教他羞憤欲死。
「小子，休要得意！」禍斗怒目切齒，口沫橫飛，「老子不過陪你耍耍把式，連三成本事都未使出！待老子動起真章，定教你哭爹喊娘！」
往常戰陣廝殺，他只憑一身蠻力，縱是銅牆鐵壁也能搗個稀爛，無往而不勝。
今日撞上顧惟清，非但討不到半分便宜，反被對方以力壓力，逼得連連倒退，實是憋屈至極。
短短數息間，禍斗拳鋒罡煞明滅不定，現出搖搖欲崩之象。
他腳步踉蹌，喘息粗重，額角青筋突突亂跳，顯然已至極限。
再這般下去，必敗無疑。
若想挽回戰局，唯有動用那門天賦神通。
禍斗每逢廝殺必全力以赴，卻始終深藏此術不露，只因將這門神通用於鬥戰，無異於暴殄天物。
他天賦異稟，尚在娘胎中便已覺醒此術。
神通一運，體內血脈如沸，精氣神暴漲十倍有餘，恍若上古天妖附體，一拳一腳，俱有開山裂石之威。
同輩之中更無他一合之敵，縱是千夫長、萬夫長當面，他也敢揮拳相向，悍然一搏。
此術固然霸道，卻只能逞一時之勇，事後必氣血衰敗、筋骨受損，須長久休養方能復原。
可若用於破境沖關，便是法盡其用，完美無缺。
屆時，精氣神俱臻巔峰，以此衝擊瓶頸，非但於肉身無損，反而能以磅礴之勢貫通諸脈，晉身上境，十拿九穩。
一旦功成，根器之深厚遠非尋常大妖能比，日後成就不可限量。
禍斗目中閃過一絲痛惜之色。
他離化形中期本就只差半步，此刻動用天賦神通，少說也要多耗費十年苦功。
一步遲，步步遲，原本觸手可及的晉升之路，將變得遙遙無期。
可他別無選擇，若不施展此術，威望盡喪倒在其次，只怕眼下就要折在此處。
禍鬥眼中騰起猩紅赤焰，熾烈之中透著冰冷恨意，直直釘在顧惟清身上。
稍後定要將顧惟清那身骨頭一寸寸碾碎，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泄心頭之恨。
禍斗深吸一口氣，周身喧騰的血氣驟然沉寂。
沒有咆哮，沒有威壓，兩丈有餘的巨軀倏爾收縮，恢復至丈許身形。
眼中翻湧的赤焰如潮退去，唯餘一對暗紅眼瞳。
拳鋒上赤紅罡煞盡數消弭，再無半分煞芒外泄。
隨即，雙拳毫無花巧，硬生生撞上靈夏儀劍。
拳劍交擊的一剎那，方圓百丈之內，驟然一靜。
這寂靜僅持續了半息，交鋒處便亮起一點渾光，不刺眼，不張揚，卻沉重得令人心悸o
渾光緩緩擴散，向著八方盪開。
所過之處，朔風飛雪碾作虛無。
幾名烏甲大妖離得稍近，本欲尋機襲殺顧惟清，為禍斗解圍。
尚未來得及出手，便被渾光氣意遙遙震飛。
眾妖連退數十丈，方勉強穩住身形，胸腹間氣血翻騰，彼此對望，眼中皆是駭然。
這一擊過後，顧惟清與禍斗各自退了半步。
旋即，兩道身影又悍然撞在一處。
半空中，劍光與拳影接連交擊，炸響如驚雷，一聲未平，一聲又起，震得觀者耳膜嗡鳴。
誰也不曾退讓，誰也沒有閃避，一人一妖就這般釘在半空，以硬對硬。
顧惟清單手持劍，劍鋒劈斬刺擊，每一劍都直取禍斗拳鋒最盛之處。
禍斗雙拳迭出，拳影重重，每一拳都搗向那湛湛劍尖。
拳劍每次碰撞，都有一道氣環炸開，狂風獵獵，地面已被撕得溝壑縱橫。
禍斗拳鋒勢大力沉，拳影層疊如浪，前勁未消，後勁已至，一拳重過一拳。
更奇的是，他此刻的神態。
赤紅眼瞳沉如古井，心神波瀾不興，再無暴戾躁鬱之氣。
天賦神通一經運轉，提升的不止氣力，內外俱得升華。
冥冥之中，禍斗已觸及到一層玄之又玄的境地，靈台一片通明，縈繞心頭的七情六慾，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與先前那個暴躁悍妖相比，此刻的禍斗，可謂雲泥之別。
他的拳法也隨之返璞歸真。
方才出拳如瘋魔，滿心只想著將顧惟清砸成肉泥，碾作爛醬，凶虐殘暴之氣盈溢於拳鋒之上，雖威勢駭人，終究落了下乘。
而今心中毒火已然熄滅，顧惟清也不再是殺親仇敵，而是一個難逢難遇的上佳對手。
他要斗而勝之，堂堂正正，不摻一絲雜念。
拳勢中的戾氣盡褪，只余純粹至極的力道與神意。
每一拳揮出，皆質樸無華，簡簡單單的一記直拳，已隱隱透出宗師氣象。
禍斗心中升起一股明悟，這才是真正的大妖。
非是憑血氣之勇橫行的莽夫，而是心與道合、意與勢合，舉手投足皆合天道。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只要勝過此戰，攜此昂揚意氣閉關參悟，便可衝破困鎖肉身的關隘，邁入化形中期。
屆時，千夫長之位唾手可得，日後萬夫長、乃至大尊之位，亦非奢望。
一念及此，禍斗拳勢愈發沉凝，戰意愈發純然。
顧惟清自能察知對手的變化。
此妖氣意脫胎換骨，拳法高明有度，每一拳都封住他劍勢的進路，不再只憑蠻力亂砸。
顧惟清微微挑眉，神色認真起來，雙手握住劍柄。
丹府之中，道基之上，八葉玉樹輕輕搖曳，萬千瑩光自葉間飄落，灑入周身經脈。
瑩瑩玉霧自靈竅中漫出，將顧惟清籠罩其間。
那玉霧縹緲如煙，氤氳濃郁，襯得他英挺身形若隱若現，恍若謫仙臨塵。
重重拳勢撞入玉霧，便如春風化雨，消融於無聲。
顧惟清雙手持劍，斬向禍斗拳鋒。
劍法簡潔質樸，渾然天成。
每一劍落中拳勢，不早一分，不遲一息，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遊刃而有餘。
無招，故而無可破；有劍，故而無不可當。
遠處觀戰的眾妖，直看得目眩神迷。
他們信奉以力破法，瞧不上花里胡哨的神通道術。
打鬥便該這般直來直去，拳拳到肉，劍劍見血，方顯真本事。
此刻一人一妖的交鋒，沒有花巧，沒有算計，純粹的氣力比拼，每一聲爆震都教他們熱血沸騰。
眾妖默然注視，感受拳劍之間所蘊道理，心中皆有所悟。
一名精悍大妖回過神來，身形一晃，遁至歲厭金身側，低聲道：「大千長，禍斗這是拼命了，可要我等出手助戰？」
歲厭金面朝天垣法壇，自顧惟清與禍斗交手那一刻起，玄壁上那名金丹修士的神念，便牢牢鎖定了他。
區區百丈距離，於他們這等境界而言，不過咫尺之遙，一念便可殺至身前，他須凝神以對，不敢稍有鬆懈。
顧惟清之功行，遠在他預料之上。
以禍鬥眼前之能，竟還取之不下。
這等層次的戰鬥，並非勢眾便可穩贏，若配合不夠精妙，反而可能彼此掣肘，被對手各個擊破。
所幸平岳大尊參修悟道多年，除去創出「劫荒八打」這等高妙神通，更窮究戰陣之道，推衍出數種合擊陣法，專能以弱擊強，以眾敵寡。
摩下這些大妖，皆是忌赦軍精銳，隨他出生入死多年，他不願輕易折損。
依常理，本該繼續讓禍斗消耗顧惟清，待其法力漸竭、銳氣受挫之際，再以合擊之陣圍殺，方為萬全之策。
可天上魔相氣意有變，顯然勝負將分，無論結果如何，已不容他虛耗下去。
歲厭金眼中厲色一閃，沉聲道：「汝等速合凶犁劫莽陣」，此人非同小可，切莫輕敵，都給我囫圇著回來！」
「遵命！」精悍大妖凜然受命，隨即轉身，面向場中，悄然打了個隱晦手勢。
眾妖得令，身形齊動，各據陣位，遙遙圍定顧惟清，旋即運起潛行之法，無聲無息地掩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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