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猛地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巴,整個人徹底驚呆了。
「您……您居然懂梵語?!
在西方,大家都只知道『拉馬努金』這個名字的……」
沒錯。
拉馬努金,那個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數學天才之一。
他的全名叫斯里尼瓦薩·拉馬努金·艾揚格(Srinivasa Ramanujan Aiyangar)。
但在印度的起名傳統里,斯里尼瓦薩才是他真正的本名,而拉馬努金不過是從他父親名字里繼承來的中間名而已。
「閒著沒事看過幾本書,略懂皮毛而已。」
蘇皓笑著擺擺手,轉移了話題。
「對了,你今天來這裡,是打算繼續推導下一步嗎?」
「其實……我今天一大早就在這裡等您。我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想著您也許會來。」
「特意等我?找我有什麼事嗎?」
斯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早就對著鏡子練習了無數遍一樣,如同背台詞般飛快地吐出一長串話:
「蘇皓先生,關於黑板上的推演,我們就到此為止吧。
我今天守在這裡等您,就是想當面跟您道個謝!
感謝您這一個月來不厭其煩地指點我這種庸才。
您的思想太高山仰止了,我還一直以為,您是哪位好心的資深教授……」
說完,他把那罐還未開封的咖啡在自己發舊的衣服上用力蹭了蹭,擦去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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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鄭重其事地遞給了蘇皓,仿佛這是他能拿出的唯一謝禮。
蘇皓一愣,隨即心中暗喜。
他接過咖啡,理所當然地以為對方是跟他想到一塊去了。
「啊!我懂了。原來你是打算回去閉關,自己獨立攻克這個命題啊!
太巧了,其實我也正想把這題接手過去,看來咱們想到一塊兒……」
「不是的。蘇先生,您誤會了。」
斯里打斷了蘇皓的話,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緩緩搖了搖頭。
「我的意思是,以後關於這個命題……
不,應該說,以後我都不會再碰數學了。」
「啊?」蘇皓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
迎著蘇皓不解的目光,斯里沒有解釋。
他後退了半步,虔誠地雙手合十。
衝著蘇皓,也衝著那面寫滿了公式的黑板,像個朝聖者告別信仰一般,深深鞠了一躬。
「這段在黑板前推導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恍若大夢一場。
萬分感謝您的指教。Namaste(合十禮)。」
說完,斯里轉身,背著那個破舊的背包,一步步走向了走廊的盡頭。
蘇皓愣在原地。
他的手裡,還緊緊握著那罐從斯里手裡遞過來、殘存著對方手心餘溫的咖啡罐。
啪嗒。
他下意識地摳開了易拉罐的拉環,仰頭喝了一口。
「呃……好苦。」
沒有任何糖分,也沒有半點奶精的中和。
只有純粹的黑咖啡焦苦味,在口腔里炸開。
這種象徵著社畜提神續命的粗礪味道,對現在的蘇皓來說,還是太超前了點。
蘇皓看著黑板上那些驚才絕艷的公式。
又看了一眼斯里那佝僂著遠去的背影。
「真可惜啊。明明骨子裡,是那麼熱愛數學的一個人。」
對方為什麼要在距離終點僅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宣布棄權退出?
那個被現實壓垮的理由,蘇皓在看到他身上的舊衣服和破背包時,大概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無非就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
得想辦法早點畢業,進大廠拿高薪,還清高利貸,才能把留在印度貧民窟的家人接出來。
而搞數學研究,在短時間內,只能喝西北風。
現實的重力,終究還是把那個擁有翅膀的人,死死拽回了泥沼。
但在蘇皓現在的認知里,他無法全部認同那個理由。
「搞數學,明明也是能賺錢的啊……」
只可惜,走廊盡頭的斯里已經走遠。
聽不到這句充滿了凡爾賽氣息的逆天發言了。
...........
整整二十四個小時。
從昨晚到今天,從天亮到天黑。
無論斯里在畫機械圖紙的時候,在食堂啃乾癟三明治的時候,甚至在洗手間洗臉的時候。
都有一個名字像中了病毒的彈幕一樣,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刷屏,怎麼也揮之不去。
『蘇皓。』
那是如今整座麻省理工學院裡,如同一座大山般橫亘在所有天才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風雲人物。
一個把世界級學術壁壘當成新手村木樁狂刷的離譜大神。
只要一想到自己這渾渾噩噩的一個月來,每天在走廊黑板上互相交流的那個人,竟然是這般足以載入學術史冊的恐怖存在!
斯里的胸腔里便猶如被灌入了一注滾燙的岩漿,燒得他渾身血液都在沸騰!
可這股沸騰的烈焰才剛剛燃起,便被一桶冰水迎頭澆滅。
他狠狠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從那些狂熱的念頭裡清醒過來。
『不行,斯里,清醒一點!收起你那不值錢的學術浪漫!
你不能任性,得為遠在天邊的家人著想!』
斯里的老家,遠在南印度泰米爾納德邦那個叫貢伯戈訥姆的小城。
那裡有著逼仄破敗的貧民巷道,兩旁擠滿了隨風搖曳的棕櫚樹。
每天清晨,古老寺廟的鐘聲會在悶熱的空氣中準時響起。
街頭巷尾便開始瀰漫著一股濃膩的印度奶茶香氣,混合著牛糞和塵土的味道。
那裡的氣候極端得可怕。
只要天一下雨,坑窪的泥土路就會瞬間化作能把人鞋底吞沒的黏稠泥濘;
而一旦到了烈日當空的季節,頭頂那輪毒日簡直要將大地活生生烤剝一層皮,連空氣都扭曲出絕望的滾燙熱浪。
但就是這樣一個破敗悶熱的城市,卻是印度數學界毫無爭議的最高聖地。
因為,這裡是拉馬努金生長的地方!
在這片土地上,拉馬努金這個名字早已超越了學術範疇。
他就是當地人用來對抗苦難命運的神祇,是信仰本身!
不論是學校破舊的走廊、香火繚繞的寺廟,甚至是街邊賣劣質捲菸和糖果的雜貨店牆上,都端端正正地掛著他的畫像。
畫像里的男人眼神深邃,凝視著這片苦難的大地。
每年一到考試季,那場面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成群結隊的學生就會像是朝聖般涌到畫像前,雙手合十,緊閉雙眼,嘴裡念念有詞地許願祈禱。
就連那些平時凶神惡煞的老師,也會在這一天變得無比虔誠,常對底下的學生們鄭重其事地念叨:
「願拉馬努金的祝福與你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