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破廟。
李勝帶著人退到了村子南面一里外的一座破廟裡。
廟不大,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已經看不出來了,神像缺了半個腦袋,身上的彩繪也剝落得差不多了。
但勝在隱蔽,四面有牆,不易被發現。
「今夜就在這兒歇息。」
李勝安排人輪流值守。
「勝哥,晚上我來守夜吧。」
劉武主動請纓。
「不用。」
李勝搖了搖頭。
「今夜我來守。」
「勝哥,你一個人……」
「我說了,我來守。」
李勝的語氣不容置疑。
為了明日可能會發生的衝突,李勝認為由他來守夜是最好的安排。
因為以眼下他的身體素質,熬個兩三天完全沒有問題,而他們比不了自己,好好休息保存體力才是正確選擇。
「你們好好歇息吧,明日恐怕有一場硬仗。」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沒有人再說什麼。
夜色漸深,破廟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鼾聲。
李勝坐在廟門口,背靠著一根柱子,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中。
他的耳朵豎得比平時高了幾分,捕捉著夜色中的每一個細微聲響。
蟲鳴,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一切正常。
他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今日的觀察。
百來人的流寇,幾乎全是男子,裝備參差不齊,有拿刀的,有拿矛的,也有拿鋤頭扁擔的。
沒有嚴格的編制,沒有統一的號令,說白了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但烏合之眾也有烏合之眾的危險之處。
他們沒有紀律,沒有顧忌,打順了如狼似虎,打逆了潰不成軍。
關鍵是,不能讓他們打出順風局。
李勝在心裡盤算著明日的行動,不知不覺間,天邊夜幕漸漸消散。
「勝哥。」
劉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勝回頭,只見劉武已經起來了,正在活動筋骨。
「你怎麼醒這麼早?」
「睡不著。」
劉武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
「勝哥,你說那伙賊寇,今天真的會動手?」
「會。」
李勝的回答沒有半點猶豫。
「他們缺糧,缺到活不下去了。塢堡里的糧食,就是他們的救命糧。既然他們昨天沒有動手,那麼今日定然會動手,畢竟早一日動手就能早一日吃飽肚子。」
劉武沉默了片刻。
「那咱們……」
「看情況,」
李勝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說不定到時候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劉武點了點頭。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喊殺聲、慘叫聲,混成一片,從村子北面的方向傳來。
李勝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開始了。」
他轉身走進破廟,拍醒了還在睡覺的眾人。
「都起來!抄傢伙!」
眾人瞬間從睡夢中驚醒。
李勝帶著人,沿著昨日踩好的路線,悄悄摸到了王家塢堡外圍。
半個時辰不到,眼前的場景已經變得觸目驚心。
塢堡的大門已經被撞開了。
幾十個賊寇手持刀矛,蜂擁而入。
堡內的護院和佃戶拼死抵抗,但人數相差懸殊,很快就被衝散了。
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求饒,有人在拼命。
鮮血濺在塢堡的院牆上,觸目驚心。
張闊站在塢堡門口,手裡提著一把環首刀,刀身上還在往下滴血。
他滿臉橫肉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大聲吆喝著。
「給我搜!糧食、錢財、女人,一樣都不許落下!」
賊寇們發出一陣歡呼,四下散開。
劉武蹲在李勝身邊,側頭問道。
「勝哥,咱們要動手嗎?」
「再等等。」
李勝的目光死死盯著塢堡內的動靜。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些賊寇剛剛攻破塢堡,正是士氣最高、精神最亢奮的時候。
此時衝上去,就算能打贏,自己這邊也必定傷亡慘重。
他在等。
等這些賊寇放鬆下來。
等他們被搶來的糧食和錢財分散了注意力。
等他們從一群瘋狂的野獸,變回一個個人。
塢堡里,慘叫聲漸漸稀了。
取而代之的,是興奮的喊叫聲、翻箱倒櫃的聲響、瓷器碎裂的聲音,以及……女人的哭喊聲。
劉武的臉色越來越緊繃。
其他人神色嚴肅,死死地握住了手中的長矛。
李勝的目光依舊平靜。
但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幾分。
他的目光落在塢堡內,看著那些賊寇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分糧食,有的在翻找值錢的東西,有幾個甚至已經開始對抓來的女人動手動腳。
他們鬆懈了。
時機已到!
李勝緩緩縮回身子,轉過身來,半蹲在眾人面前。
劉武、趙虎、李石等人圍攏過來,十二雙眼睛齊齊望著他。
「都聽好了。」
李勝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賊寇百餘人,我等只有十二。但此刻他們忙於劫掠,心神已散,正是咱們下手的好時機。」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我知道兄弟們心裡在想什麼,殺人,不是易事。但我要你們記住兩件事。
第一,咱們身後就是東坪里,就是咱們的父老妻小。這些賊寇今日能屠此村,明日就能屠咱們的村子。殺他們,是為保家鄉。
第二,縣門口貼著布告,斬首一級賞錢若干。咱們殺了這些賊寇,既有賞錢領,又能得個功名。這是官府的令,咱們是替天行道,不是做強匪。所以,不要有負擔,該殺就殺,殺得理直氣壯!」
眾人聽罷,胸中那股憋悶之氣頓時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騰騰的殺意。
李勝轉頭看向劉武。
「阿武,你擅射。一會兒你留在後方,找個高處掠陣。先射箭,箭矢用完了,再提矛上來跟我們一起殺。」
劉武重重點頭。
「明白。」
李勝又看向其餘十一人。
「你們,都跟著我沖。記住,沖的時候要喊,喊得越響越好。就喊『官兵已到,賊寇速降!』,氣勢要足。咱們身上穿的是縣卒的皮甲,他們一聽官兵來了,心就先慌了一半。」
眾人齊聲低應。
李勝提起放在地上的鐵戟,戟把在晨光中泛著冷芒。
他最後問道。
「都明白了嗎?」
「明白!」
十二人壓著嗓子,喊出了一股子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