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證明（二）
早上的潮氣還沒散。
服務站院門口那幾塊舊木牌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木牌邊角已經磨出了毛刺。
院子東邊。
阿光正蹲在舊件倉庫門口。
一本登記冊攤在膝蓋上。
筆尖蘸著藍墨水，在紙頁上慢慢劃著名。
「葉輪兩套。」
「出庫。」
「維修船隻：平安號副機。」
寫完以後。
他把鋼筆帽套回去，抬起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
天氣不熱。
可這幾天忙著核對新版採購表，誰都沒閒下來。
倉庫里。
江海波正踩著木凳整理貨架。
最上層那幾套葉輪已經被單獨擺到一邊。
旁邊貼著紙條。
剩餘十一套。
數字寫得很大。
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東西真不多了。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
叮鈴—
叮鈴聲音不急。
卻連著響了兩遍。
阿光抬起頭。
看見一個穿灰色幹部裝的人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
自行車後架綁著個舊公文包。
車胎上還沾著濕泥。
像是一路騎得不輕鬆。
老方正蹲在門口抽菸。
看見來人。
先把菸頭掐滅。
站了起來。
「同志，找誰？」
那人笑了笑。
從口袋裡掏出手絹擦汗。
「縣漁業局設備科。」
「姓高。」
「過來看看情況。」
說著。
他把介紹信遞過去。
紙角已經被汗水浸得有點發軟。
老方接過來看了兩眼。
轉身朝車間喊。
「海平。」
「縣裡來人了。」
車間裡。
柴油機外殼被吊在架子上。
丁海生正在校正軸承座。
聽見聲音。
抬頭看了一眼。
江海平從維修台後面走出來。
手裡還拿著一塊沾機油的棉紗。
他先看介紹信。
再看人。
「裡面坐。」
高志成擺擺手。
「先不坐。」
「我就是為了翻新設備備案來的。」
一句話。
院子裡安靜了些。
連阿光寫字的動作都停了一下。
高志成倒沒什麼架子。
推著車往倉庫那邊走。
邊走邊看。
「前陣子你們報上來的採購申請，局裡都看過了。」
「新舊型號對應表做得不錯。」
「領導還專門提了一句。」
說到這裡。
他停頓一下。
從公文包里抽出幾張表格。
紙張很新。
油墨味還沒散。
「不過新規定昨天剛下來。」
「翻新設備要補來源證明。」
「這一項必須補齊。」
阿光偷偷看了一眼。
表格最上面印著幾個黑字。
翻新設備來源備案表。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空格。
設備名稱。
原始來源。
收購時間。
經手人。
原使用單位。
看得人頭皮發麻。
老方咂了咂嘴。
「這玩意兒誰記得那麼細？」
高志成沒反駁。
只是嘆了口氣。
「縣裡也知道難。」
「可現在全省統一檢查。」
「很多地方拿報廢設備冒充新件。」
「出過事故。」
「所以才加這一項。」
他說話的時候。
手指在表格邊緣輕輕敲著。
像是已經解釋過很多遍。
江海平沒說話。
接過表格仔細看。
紙張邊角很硬。
顯然剛印出來不久。
他翻到第二頁。
目光停在一欄上。
設備來源證明材料。
收購票據。
報廢移交單。
單位證明。
三選一。
看到這裡。
江海平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老方還在皺眉。
「咱們這些舊件不少是漁民自己送來的。」
「哪來的票據。」
高志成點頭。
「所以我才先過來。」
「趁正式驗收前給你們提個醒。」
「能補多少補多少。」
「總比到時候卡住強。」
院子裡沉默下來。
遠處傳來海浪拍礁石的聲音。
嘩啦。
嘩啦。
倉庫門口。
阿光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登記冊封皮。
封皮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忽然。
江海平開口。
「阿光。」
「把第一本登記冊拿來。」
阿光愣了一下。
「第一本？」
「對。」
「最早那本。」
阿光立刻起身。
跑進倉庫。
不一會兒。
抱出來一本厚厚的舊冊子。
封皮已經裂開。
角上纏著棉線。
像個快散架的老物件。
高志成有些好奇。
江海平接過登記冊。
翻開。
紙頁泛黃。
不少地方沾著機油印。
第一頁。
字跡還很生澀。
寫著：
齒輪三個。
軸承五個。
舵杆兩根。
落款。
阿海。
高志成低頭看著。
沒說話。
江海平繼續往後翻。
翻到一頁。
停住。
「這裡。」
眾人圍過去。
那頁紙上寫得很詳細。
1985年7月。
洪船東送來報廢水泵兩台。
換柴油機維修費。
經手人：江海平。
旁邊甚至還畫了個簡單草圖。
標註拆下來的葉輪數量。
高志成眼睛亮了一下。
「這些都留著？」
阿光忍不住接話。
「六本都在。」
「誰送來的舊件。」
「什麼時候拆的。」
「哪個架子放著。」
「基本都有。」
說完。
又有點不好意思。
低頭摸了摸鼻子。
高志成沒說話。
伸手翻了幾頁。
越翻越慢。
紙頁發出沙沙聲。
半晌。
他把登記冊輕輕合上。
「這個有用。」
「很有用。」
老方愣住。
「這也算證明？」
高志成點頭。
「嚴格說不算正式票據。」
「但能作為輔助材料。」
「尤其連續記錄這麼多年。」
「比很多單位的帳都清楚。」
他說這話時。
臉上的神情認真了不少。
不像客套。
院子裡的氣氛也緩下來一點。
阿光咧了咧嘴。
又趕緊收住。
生怕顯得得意。
江海平低頭看著那本舊登記冊。
手掌壓在封皮上。
沒有說話。
他記得。
當初服務站剛開的時候。
很多人嫌登記麻煩。
一顆螺絲都要記。
一根軸承都要寫。
老方還罵過。
「閒得慌。」
後來慢慢地。
一本變兩本。
兩本變六本。
誰也沒想到。
今天竟真派上了用場。
高志成把表格重新整理好。
塞回公文包。
「這樣吧。」
「我回去和局裡匯報一下。」
「登記冊可以作為輔助證明。」
「但有些來源不清的設備。」
「最好還是找原船主補個說明。」
說到這裡。
他看向院子裡的舊件架。
那些拆下來的葉輪、泵殼、軸承整整齊齊擺著。
每個位置都掛著編號牌。
海風吹過。
編號牌輕輕晃動。
發出細小碰撞聲。
高志成點了點頭。
「東西不怕舊。」
「怕的是來路說不清。」
「你們這邊至少帳是明白的。」
說完。
他推起自行車。
準備離開。
可剛走到門口。
又像想起什麼。
停了下來。
「對了。」
「還有件事。」
江海平抬頭。
高志成皺了皺眉。
「縣裡下個月要抽查翻新設備。」
「聽說除了你們。」
還有兩家維修點也在申請備案。」
「到時候會統一比對來源資料。」
「誰缺得多。」
「誰先停。」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海風吹過木牌。
發出輕輕的嘎吱聲。
高志成騎上自行車走遠了。
只剩一句話還留在院子裡。
「能補的抓緊補。」
「時間不寬裕。」
門口。
老方蹲下點菸。
火柴劃了兩次才著。
他吐出一口煙。
看著遠處海面。
「麻煩還沒完。」
江海平沒有接話。
只是伸手拿過那本舊登記冊。
低頭翻到最前面。
泛黃的紙頁在手指間緩緩掀動。
第一頁。
第二頁。
第三頁。
忽然。
他的目光停在一行已經快褪色的小字上。
字跡很舊。
記錄的是服務站成立頭一年收進來的一批報廢水泵。
經手單位那一欄。
竟寫著一個許久沒人提起的名字。
江海平捏著紙頁。
半天沒翻過去。
院子裡的人還不知道。
這行快看不清的小字。
或許就是補齊來源證明最關鍵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