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氣長城。
城頭上,倒也不是城頭,經此一役過後,這兒已經成了一座廢墟。
老大劍仙背著雙手,走到一處,衣袖擺動間,那座茅屋應聲落地。
城牆沒了,老頭兒的茅屋還在。
所以換一個說法,其實劍氣長城也還在,並沒有破碎消失。
因為認真來說,劍氣長城,這座一萬年的絕境城牆,就是老大劍仙陳清都。
有他在,那麼劍氣長城就依舊存在。
老人取出一張小板凳,落座之後,又取出另外一張,擱在一旁。
一張來自萬年之前,一張是前不久,由一個年輕人所打造。
拍了拍板凳,老人笑了笑,破天荒的說了個請坐。
於是,身側插著的一把老劍條上,一粒光點飄然而出。
最終有個形體模糊的年輕人,憑空出現。
一襲青衫自顧自落座。
寧遠面色平靜,看了看自個兒師父手裡攥著的忘憂酒,咂了咂嘴。
多年以前,年少的他,其實就因為跟在阿良屁股後面,喝了不少酒,所以哪怕十幾歲的年紀,他就成了個名副其實的酒鬼。
但現在自己不過是一道若隱若現的靈體,喝個雞毛。
喝了也白喝,過過眼癮得了。
老人晃了晃酒壺,笑眯眯道:「想喝?」
寧遠點點頭,同樣笑道:「當然想喝。」
「以前小時候,剛開始喝酒,其實不是阿良教的,是剛開始練劍的時候,偷我爹的酒喝。」
年輕人望著一輪明月,露出一抹懷念。
「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我家小姚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可活潑了。」
「那時候的小姚,膽子也還很小,都跟我睡一個屋,她都不愛跟我娘睡,就喜歡上我那張床。」
「也因此,我那屋子裡頭,到處都是她的娃娃,都是我爹在跟浩然那邊做生意的時候,給她帶回來的。」
「我還一度嫌棄她,那時候的我,是立志要當大俠的,怎麼能讓一堆木製娃娃擱在我的床頭呢?」
「……多不雅觀!?」
話雖如此,但寧遠眼神卻極為溫柔。
陳清都這個活了一萬多年的老東西,也沒打斷他,喝著酒,聽的頗為認真。
一襲青衫眯眼笑道:「我因為想喝酒,但是我爹不讓,就攛掇我家小妹,讓她給我打掩護。
很尋常的一天,在我那間屋子,我摟著我妹,我娘坐在床邊,手上拿著一本江湖本子,講故事哄我們。
我妹早早就裝作睡著了,我也沒有聽太晚,娘親回去後,我們兄妹倆就偷溜著出門去……」
「小姚望風,我來偷酒。」
「哈哈哈哈。」說到這,年輕人一個勁拍著大腿,笑的...有點匪夷所思。
老大劍仙摸著下巴,笑問道:「後來呢?」
寧遠點頭道:「自然是偷到了。」
「但也被抓住了,我爹娘可都是大劍仙,怎麼會察覺不到我們兩個小屁孩在幹壞事?」
「我摸了一壺我爹的酒,還沒來得及喝,就看見我爹提著小姚進了門。」
「我妹也是個不爭氣的,當場就把我給供出來了。」
年輕人頓了頓,老人抬了抬下巴,「說啊,反正閒來無事,放心,你的那些糗事,老頭子不會給你說出去。」
寧遠嗓音沙啞道:「我爹把我揍了一頓,我也是個死犟死犟的,一直不認錯,說什麼大俠就應該喝酒。」
「還說這些東西,都是從阿良那兒學的,不說還好,說了之後,我爹揍我揍得更狠了。」
「我爹說,做人,不要學那阿良,不是阿良這個人品行不好...」
「就是狗日的太會做人了,反而不太好。」
「容易活得累。」
寧遠看向身旁老人,笑道:「其實我爹還說了一句。」
「哦?」陳清都有些詫異。
一襲青衫說道:「他還說,以後練劍,不要學老大劍仙。」
「我爹其實除了練劍,很多時候,都在書房內讀書,他對浩然天下那邊的儒家,頗為認可。」
陳清都忽然開口道:「你爹他,其實最敬仰的,就是那個齊靜春。」
「他雖然沒去過浩然天下,但在與浩然那邊做生意時候,都會購買一些儒家書籍,文聖一脈的,最多。」
老大劍仙想了想,事已至此,沒有選擇隱瞞,直截了當道:「還有一點,你爹娘早年找過我一趟,我也答應了。」
「只要他倆的戰功足夠,就能送你去浩然天下那邊,也就是驪珠洞天。」
「跟在齊靜春這個讀書人身後,學那儒家學問。」
聽到這,年輕人低下腦袋,看不見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
老人繼續說道:「你爹娘指名道姓,就是準備送你去,而不是寧姚。」
「原本他倆的戰功,已經積攢的差不多了,最多也就再斬兩三名仙人境大妖就足夠,但是呢...」
寧遠抬起頭,沙啞道:「但是,十三之爭開始了。」
老大劍仙默然點頭。
一襲青衫雙手籠袖,視線落在南邊的黃沙大地,緩緩道:「小時候,我一直覺得有些不平等,我和我妹要是犯了錯,挨打的,一定是我。」
「我娘倒是心疼我,每回都拉著我爹,所以我一向更親我娘。」
「我對我爹看的那些書,嗤之以鼻,我就是要練劍學拳,我就是要當大俠,我還立下過誓言,要學阿良,要學董爺爺。
要成就飛升境劍修,仗劍去往蠻荒,要劈出第二條曳落河,要把那托月山,那些個什麼十四王座,挨個砍一遍。」
什麼是年少?
或許對於男子來說,輕狂便是年少。
人的膽子,大部分都是在小時候,在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年紀,是最大的,甚至是無法無天。
年歲上去,一年又一年,小屁孩成了少年,往往都會因為一個情字,第一次『失足落水』。
一次碰壁,再往後,人到中年,碰壁的事兒就會越來越多,膽子也會越來越小。
因為做不到的事太多了,一樁樁一件件,聚沙成塔,堆疊成山。
淤泥在那心境裡頭,自然也會逐漸增多。
青衫年輕人笑了笑,說道:「其實要是我再年長几歲,可能就不會這麼做了。」
「可能在驪珠洞天之時,就不會祭出這把本命飛劍,不會選擇出手相助了。」
「老大劍仙,其實我很早之前,就知道齊先生了,我不僅偷喝過我爹的酒,還偷看過他的書。」
「我爹娘走的時候,我沒那個本事,但是後來見了那個連我爹都敬重的齊先生,我就想著……」
「我就想著,能不能,讓人間少去一樁憾事。」
年輕人忽然拍拍大腿,笑道:「周旋久矣,寧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