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外,讀書人喟然長嘆。
白也說道:「既已如此,還能如何。」
「老夫子與禮聖,陳老前輩與蠻荒大祖,都已經默認了此事,我一介書生,說不上話。」
陳清都忽然說道:「白先生,以後你估計有的忙了。」
白也投來詢問的視線。
老大劍仙晃了晃酒壺,眯眼笑道:「等妖族開闢出一條去往浩然東部的空間鏡面,準備攻入浩然天下之時……」
「你們那邊,誰來坐鎮?誰來當那個穩定軍心之人?」
「那時候,在桐葉洲東部大海,文廟肯定會著手派人打造一堵城牆。」老人跺了跺腳,笑道:「就跟我劍氣長城差不太多。」
「不出所料,還會大肆『招兵買馬』,一座人間的山上山下,各大王朝,仙家勢力,哪怕是山澤野修,都會被抽調一大撥人。」
「全數去往這個...」陳清都摸了摸下巴,「姑且稱作是『第二個劍氣長城』。」
「打仗嘛,就像山下的王朝大戰,總要有人手,總要有兵卒,自然也要有統帥。」
「白先生這個十四境,還是那中土神洲第一人,不就理所應當?」
讀書人若有所思。
一向隨和平靜的白也,也忽然覺著,好像還沒返回浩然天下,就有一頂高帽子,戴在了自己頭上。
跟吃屎有什麼區別?
難怪小夫子讓自己不要出劍。
問劍余斗,倘若陳清都沒有選擇砍余斗一劍,天外這場廝殺,恐怕最好的結果,自己不死,也得跌境。
眼下這個局面,蠻荒攻入浩然天下,是遲早的事,最多三五年而已。
這段時間內,文廟那邊,肯定也會跟陳清都說的差不太多,在東南桐葉洲的外海,打造關隘,為抵禦妖族做準備。
就像是人間的第二個『劍氣長城』。
屯兵之後,誰來坐鎮?
誰來當第二個『老大劍仙』?
飛升境?
不夠,遠遠不夠。
文廟四聖里,老夫子因為各種原因,不能親自出手,禮聖真身要鎮壓神靈餘孽,亞聖還要坐鎮中土神洲。
至於那個老秀才...略過。
三大學宮,雖然也有不少飛升境,但都有各自的莫大職責,很難插得上手。
除去文廟內部,再說中土十人。
龍虎山,那位趙天師,尚且還是飛升境,即使殺力不低,也還是不太夠。
大端國師,那個被譽為女子武神的裴杯,到底不是真的武神境,尚處於武夫止境裡的第三境。
其他幾個,更加不太夠。
就連趙天師,排在中土十人第二的位置,如此都差了許多,那麼這個坐鎮第二個『劍氣長城』的人選……
其實就已經算是毋庸置疑了。
非白也不可。
中土十人之首,十四境修士,雖不是劍修,但殺力極大,劍術極高。
想到這,白也與陳清都對視一眼,心中真不是個滋味。
到了那個時候,哪怕自己不想去,也得去。
你這個人間最得意,天人境修士,中土十人之首,妖族兵過浩然,你不去...誰去?
所以認真來說,那個年輕刑官,與眼前的老大劍仙,在此役上,都算是間接算計了他白也一回。
無論最開始有沒有,反正現在,局面是這個局面了。
讀書人想了想,直言不諱道:「老前輩,那個小子,當初在去往蠻荒之前,難道就算到了我的頭上?」
「他有這種棋力?竟能算到這個地步?!」
老大劍仙微笑道:「你猜。」
讀書人真覺得自己吃了口屎。
老人笑了笑,說了個此前並未想說的話,「白先生,我那徒弟,雖然沒跟我說過這些,但應該確實算計了你。」
「但怎麼說呢...也算是幫了你這個讀書人一把。」
一襲儒衫有些摸不著頭腦,靜待言語。
陳清都解釋道:「他曾與我明確說過,按照正常軌跡,你白也,活不了多少年了。」
對這種話,讀書人沒有什麼惱怒之色,笑問道:「那麼我白也,在他的那個軌跡中,最後會如何收場?」
他倒真想聽聽。
到這個地步,那個年輕人,其分量,在白也這塊兒,已經上升到了一種極高的地步。
老人咂了咂嘴,不咸不淡道:「劍挑八王,隕落轉世。」
讀書人愣了愣,大笑道:「劍挑八王座?倒是看得起我。」
笑聲戛然而止,白也最後問道:「老大劍仙,可還有話要說?」
老人搖搖頭,隨後在讀書人有些驚訝的神色中,抱拳行禮。
老大劍仙笑道:「白先生是不是覺著,老夫有點不太像...那個世人口中的陳清都?」
一襲儒衫搖搖頭,沒有言語,攏了攏袖子,作揖行禮。
這回的儒家禮儀,陳清都沒有再陰陽怪氣。
老人瞧不起讀書人,但不是瞧不起所有讀書人。
像白也這種,要是人間再多一點,豈會人心向下?
劍光一線,破開天幕後,白也重返浩然天下。
來之前,仙劍傍身,走之後,讀書人身上,只有一把劍氣長城的制式長劍。
得意不得意不知道,但是一身劍氣,尤為濃郁。
人間劍修千千萬,那到底什麼樣的劍修,才算是真正的劍仙?
老大劍仙目送這個『年輕人』遠去。
其實老頭兒並非死板刻板,更加不是什麼活的太久,冷漠無情。
劍氣長城萬年以來,爆發過近百次戰事,每回前來馳援的外鄉劍修,在大戰結束返鄉之際,老人都會走出茅屋,隔得遠遠的,抱拳行禮。
行禮之後,往往還會伴隨一句言語。
「劍修陳清都,有幸結識你們這群劍修。」
城牆遺址,老大劍仙收回視線,一如既往的背著手,走到茅屋門口。
陳清都坐在板凳上,靠著牆,雙手擱放膝蓋,眯眼半晌,轉而闔眸。
一名十四境巔峰劍修,此時此刻,忽然覺著有些累了。
打了這麼多年,不累才怪。
老人閉目之姿,腦袋稍稍傾斜,散發雙肩,恰似一尊泥塑神像。
萬年不曾合眼。
如今又見周公。
大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