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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大蟲

2025-05-20 16:10:10 作者: 當時明月猶在

  寧遠回到客棧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呼上鍾魁,將藏有浣紗夫人的那支畫軸,交給了對方。

  之後一路,寧遠沒打算帶上她。

  交給鍾魁,也算是對大伏書院的一個示好,以免因為他此次出劍,後續被書院找上門來詢問。

  問責當然算不上,人族修士斬妖,只要不是特意去斬殺被文廟封正的山水神靈,都是無錯,反而有功。

  而鍾魁雖然答應了浣紗夫人的請求,但畢竟只是口頭答應,還沒有被書院正式賜下身份。

  這種,擱在浩然天下,就是所謂的山魈精魅,地位比不上人族野修,甚至比不上淫祠野神。

  妖族想要真正立足浩然天下,不需要終日躲藏,就只有一條道,那就是自願把真名交給儒家書院。

  書院一番考察過後,過了關,就會給出一個人族身份,類似於通關文牒,有了它,日後行走人間,就算被修士盯上,只要出示身份,往往都不會有事。

  送給鍾魁的第二個原因,那就更簡單了。

  寧遠來這座邊陲客棧,只有兩件事,其一自然就是浣紗夫人,這其二,就是想將鍾魁收入地支一脈。

  國師大人的地支大陣,非同凡響,如今只是多了一個黃庭,兩位十境劍修合力,就能做到斬殺十一境瓶頸的妖族修士。

  一旦在某個將來,十二地支全數補齊,劍陣一起……

  殺力恐怕能達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寧遠其實一直喜歡孤身一人,仗劍遠遊各座人間,但時至今日,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

  他身邊有阮秀,有裴錢,遠在數十萬里之外,劍氣長城那邊,還有小妹寧姚,有許許多多的家鄉人。

  往後回了寶瓶洲,到了老龍城,到了破碎墜地的驪珠洞天,走得越遠,認識的人就會越多,那麼需要護著的人,自然也會越多。

  早年他已經劈開了一座天下,斬破了家鄉的萬年牢籠,難道這一世,就能高枕無憂了?

  將來妖族入關,是板上釘釘,他護不住整座浩然天下,但這座人間裡面,也有少年不得不保護的人。

  沒辦法。

  人就是這麼腦殘的東西。

  就像佃農打理莊稼,護著家中妻兒,一國官員管理轄境百姓,求一個風調雨順,書院賢人君子,巡查山上山下,教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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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論什麼好壞,世上萬般人,誰不是日日做著自己的事?

  浣紗夫人自斷一尾,切斷聯繫,不再繼續為蠻荒做事,擱大泉邊境紮根,無非就是求一個安穩。

  鍾魁身為書院君子,奉命前來盯著仙人境大妖,監察大泉京城那邊,求的是一個太平世道。

  寧遠是劍氣長城之人,又成了大驪王朝的執劍人,此番斬妖,後續出劍,求的是個什麼?

  求機緣與境界,自然有,誰會沒私心?天底下有幾個會覺得自己兜里的神仙錢多?

  此役出劍於浣紗,站在最高處去看,錯的是誰?

  當然是寧遠這個發了瘟的。

  人家是妖族沒錯,可終究沒害人,只想著過一個安穩日子罷了,你提著劍找上門,張口就要人家摔了飯碗……

  這不是無賴?這不是草寇?

  但道理這個東西,很多時候,是不能站在一個制高處去看的。

  在浣紗夫人這邊,寧遠自然就是個無惡不作的宵小之輩,可擱在君子鍾魁這邊呢?

  那寧遠就是一個斬妖除魔的劍修匹夫。

  前面的斬妖除魔,是褒義,後面的劍修匹夫,自然是貶義。

  再轉換立場視角,擱在秀秀那邊,又是何種光景?

  那寧遠就是徹頭徹尾的大好人,身為劍氣長城之人的他,卻為浩然天下謀劃,一一清掃蠻荒安插的妖族奸細。

  各人有各人的道理,萬般人有萬般人的念頭。

  談得上對錯,但絕對沒有一個真正的答案。

  無非就是一句話。

  在其位,謀其事。

  月色疏淺,兩個男人沒在客棧內待著,而是蹲在門口處,默默喝酒。


  阮秀與裴錢還沒回來,黃庭在客棧二樓找了個房間,還在繼續修煉,穩固境界。

  客棧那名駝背老廚子,跟鍾魁一番詢問過後,沒說什麼。

  小瘸子買來了老闆娘要的老山羊,但卻沒見到她人,少年沒有多想,擱後院磨刀,準備殺羊。

  微風裹挾著最後一絲暑意,吹的酒招子輕輕搖擺,招子往下,趴著一條瘦小的土狗,眯眼打著盹。

  望了望酒招子,寧遠這才發現,原來客棧其實是有名字的。

  不好也不壞,但是寓意極好。

  只是未來幾十年的光景,絕對不會太平,這家客棧,還只是開了個頭罷了。

  鍾魁小口喝酒,一直未曾說什麼。

  寧遠也不想打攪這份安寧,兩人一個喝著青梅酒,一個灌著忘憂酒。

  年輕人眯起眼,打量著破舊招子,心緒飄忽千萬里。

  也不知道劍氣長城的那家酒肆,有沒有在一位姑娘來了後,取一個好聽點的名兒。

  因為忘憂酒,所以前去喝酒的劍修武夫,都喜歡直接叫做忘憂酒肆。

  但其實酒肆是沒有個具體名字的。

  不過要是現在有了,那肯定是個極為好聽的名字。

  畢竟那個姑娘,可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

  當年倒懸山相識那會兒,寧遠就已經得知,那個大大咧咧的少女,已經算是學問在身,只是年紀不夠,沒有去考取賢人名號罷了。

  不知道自己送給她的隱官,她當的開不開心。

  一定不會開心吧?

  因為本就是算計。

  想著想著,遠處就走來了一大一小,其中一個黑炭丫頭,在見到自己師父後,立即撒丫子狂奔。

  到了近前,小姑娘站直身子,笑道:「師父,這次返回客棧,給你帶了禮物哩。」

  寧遠回過神,嗯了一聲,「是什麼?」

  裴錢抽出藏在身後的手,遞給他一根沾著金黃糖漿的糖葫蘆,眯眼而笑,「師父,你猜猜看,買糖葫蘆的錢,是從哪來的?」

  寧遠咬下一口,滋味還行,順著她的話問道:「哪來的?」

  不知怎的,裴錢忽然覺得今天的師父,對自己溫柔了許多。

  小姑娘雙臂環胸,趾高氣昂道:「可不是阮姐姐掏的錢,這是我掙來的!」

  「咋掙來的?」

  「我打死了一隻大蟲!」

  剛說完,裴錢又急忙補充道:「阮姐姐沒幫忙哦,是我自己一個人打死的!」

  小姑娘湊到他耳邊,說的有鼻子有眼。

  「剛到狐兒鎮的時候,我瞅見衙門張貼的懸賞告示,上面就畫了一條大蟲,一直記在心裡。

  姐姐不是中途來找你了嘛,聽說師父在客棧這邊斬妖除魔,那我就一時起了膽氣,撕下了那張告示。」

  裴錢頓了頓,看了下師父的坐姿,便摘下背後槐木劍,像模像樣的坐在了青衫身旁。

  師父摘劍橫膝,弟子同樣摘劍橫膝。

  這才有大俠風範嘛。

  小姑娘說道:「撕下的時候,那幾個守在旁邊的官兵還笑話我呢,要我一個小屁孩,不要胡鬧,趕緊貼回去。」

  「不然惹惱了衙門裡的老爺,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但我是要當大俠的人,怎麼可能聽他們的!我當時就撒丫子跑了,照著告示上寫的,去找那條大蟲。」

  裴錢皺了皺眉,「但是上面有好些字,我都不太認得呢,姐姐又不在身邊,我就只好去問路人了嘛。」

  「可是好像讀過書的人真的很少,我一連問了十幾戶人家,都沒人能完整的說個大概,最後是跑到一間學塾,找一個老先生問的。」

  寧遠聽的很認真,一旁的鐘魁,也早就歪過了頭。

  阮秀倚著門框,一臉溫柔。

  被這麼多人看著,裴錢又有些臉上發燒,但還是繼續說道:「問了路,我就背著劍進山了啊。」

  「找了好久,一路上我都打死了好幾頭野豬,最後終於在一條山泉旁邊,找到了那條大蟲。」

  她一邊雙手比劃,一邊說道:「那大蟲可大了,站起來比客棧的酒招子還要高!」


  接下來,小姑娘就說的唾沫四濺了,說那大蟲是如何兇猛,她是如何英武,絲毫沒有給師父丟臉。

  膽氣橫生,用師父傳授她的撼山拳,一拳又一拳,打的那頭吃人無數的大蟲,毫無還手之力。

  最後又用她自學的絕世劍法,一劍刺死了它。

  師父是劍客,那麼徒弟雖然還沒練劍,但也要有這種劍客風範嘛。

  又說了她是如何拖著大蟲的屍體,回縣衙領賞的,當時回了鎮子後,一路上,不知多少百姓圍觀,還有跟她同齡的一大撥孩子,跑來跟她拜師學藝。

  說到後面,小姑娘又沒了那份不好意思,大大咧咧,笑容燦爛。

  寧遠跟著點頭,眯眼笑道:「裴女俠,劍斬大蟲,厲害厲害。」

  裴錢訕訕一笑,「沒有沒有,是師父教的好。」

  寧遠瞥了眼阮秀,「這些馬屁話,是你姐姐教的吧?」

  小姑娘撓了撓頭。

  寧遠伸出手,擱在她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男人有好多話想說,但是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口。

  寧遠看著這樣的一個裴錢。

  從一個巴不得全天下去死的她,變成現在行俠仗義的小姑娘。

  就像當初的藕花福地,也有個讀書人站在天幕處,低頭看著那個大字不識幾個的青衫劍修。

  於是,一襲青衫取出一張前不久煉製的符籙,貼在了裴錢身後。

  符籙迅速消融,小姑娘剛剛還燦爛的笑容,立即消失不見,像是被一座山嶽壓頂,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寧遠笑眯眯道:「行俠仗義是好事,但那條大蟲的道行,還是太低了,以後你碰上的,可不僅僅是這大蟲了。」

  一襲青衫淡淡道:「什麼時候你成就了天下最強第三境,這張山嶽真氣符,就什麼時候消散。」

  「要是一輩子都成不了,那就在三境待一輩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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