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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鈐印

2025-05-21 18:25:02 作者: 當時明月猶在

  月色濃郁,小瘸子殺完了羊,在後院支起篝火後,一溜煙到了門外。

  少年夥計抄著一把砍柴刀,先是跟寧遠這個客人道了個歉意,隨後刀尖指向蹲坐在地的落魄書生,質問道:「鍾魁!老闆娘呢!」

  氣勢洶洶,一副要砍人的架勢。

  鍾魁扭過頭,看向寧遠。

  寧遠同樣扭頭,望向遠處的官道。

  關我屁事。

  畫軸在你那,浣紗夫人同樣也在你那,跟我寧某人可無關。

  我就是個住店的客人而已,僅此而已。

  鍾魁覺得自己不止吃了一口屎。

  他咂咂嘴,眼珠子一轉,朝小瘸子解釋道:「先前狐兒鎮來了幾個捕快,說是鎮子今兒個來了個大俠,把那頭為禍一方的大蟲給打殺了。」

  「衙門當街卸了這大蟲的屍身,聽說是要分給大家,這不,你家九娘知道後,不就去了狐兒鎮那邊。」

  「去的晚了,別說肉了,估計湯都沒了。」

  小瘸子狐疑道:「真的?」

  書生一板一眼道:「君子一言。」

  夥計一臉譏諷,「君子?就你?一輩子撐死了三個菜的窮秀才,要不是這位客官可憐你,還能讓你嘗到咱家青梅酒的滋味?」

  寧遠喝著酒水,笑的沒心沒肺。

  小瘸子突然反應過來,神色不善道:「鍾魁,你放屁!我先前可就從狐兒鎮回來的,怎么半道沒碰見九娘?」

  鍾魁無奈道:「之前不是說了,去晚了就沒了,所以你家九娘走的,可不是大道。」

  「抄近路,知不知?道不道?懂不懂?」

  邋遢男人伸手按住心口,臉上跟變戲法似的,痛心疾首道:「小瘸子,我在客棧待了五年,整整五年,難道還不能證明我對九娘的心意?」

  「我知你擔心你家九娘,畢竟你是她早年撿回來的,說是親娘都不為過,但再怎麼說,也不能懷疑到我頭上吧?」

  「往後我要是跟九娘成了親,說不得你還得改口喊我爹呢!」

  此話一出,小瘸子大怒,擼起袖子,就準備跟他拼命,鍾魁立即變了臉色,諂媚笑道:「開玩笑開玩笑。」

  只是沒等夥計的柴刀,那條土狗先行發了難,飛撲而至,一口咬住男人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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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一狗,當即展開一場曠世大戰。

  一名書院君子,混成這個份上,也是沒誰了。

  最終贏的,自然是人不是狗,只是當鍾魁坐回原處時,一截衣袖已經沒了。

  破破爛爛,本就邋遢的他,已經跟路邊的乞丐沒區別了。

  男人這回沒再扭捏,一把奪過寧遠的養劍葫,往自己壺裡灌了個滿,一口入腹,唏噓道:「遑遑三十載,但求一敗。」

  這貨居然還反手掏出一塊銅鏡,像是女子梳妝一般,照了照,摸了摸鬍子。

  「如此美男,就不知將來,會便宜哪家姑娘。」

  寧遠笑眯眯的,不愧是鍾魁,這般姿態,委實是同道中人。

  年輕人忽然來了一句,「鍾魁,在你眼中,人間無小事,對嗎?」

  書生沒搭理這話,而是取出那支畫軸,仔細看了看後,又望向寧遠,眼神帶著詢問。

  年輕人說道:「試著往裡面丟幾顆穀雨錢。」

  鍾魁眉頭一皺,「幾顆?」

  寧遠微笑道:「你先丟一顆試試。」

  書生將信將疑,但還是沒多想,掏出一顆穀雨錢,置入其中。

  一時間,畫卷之內,山水蕩漾,生起團團霧氣。

  然後就沒然後了。

  鍾魁一愣,「九娘呢?」

  寧遠指了指畫中女子,「不是在裡面嗎?」

  「一顆還不夠?!」

  「人家可是上五境,豈是你一顆穀雨錢就能糊弄的?」

  鍾魁撓了撓頭,覺得挺有道理,便又丟了一顆進去。

  沒反應。

  第三顆、第四顆……


  直至往畫卷丟入十顆穀雨錢後,鍾魁再也坐不住,一拍大腿,厲色道:「好小子!十顆都不夠,真當我是什麼有錢人是吧?!」

  寧遠板著臉,面無表情道:「這可是仙人境,哪怕被我砍的跌境,底子也還在,你想抱得美人歸,幾顆穀雨錢就想打發了?」

  「誰家娶媳婦兒不得出點家底啊?」

  鍾魁摸了摸懷中方寸物,略微想了想,最後一咬牙,取出一個大袋子,打開之後,清一色的穀雨錢。

  少說百多枚。

  一顆接一顆,全數丟入畫卷之中。

  寧遠還真沒騙他,想要把浣紗夫人「弄」出來,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

  老道人給的這張畫卷,當然不是什麼凡品,一般人想要進去,很容易,但出來就難了。

  黃庭待在裡面,是完整的肉身與魂魄,自然不用太多穀雨錢,寧遠當時召她出來,不過是區區十三枚罷了。

  但浣紗夫人不同,她被寧遠砍了個半死,跌境之餘,受傷極重。

  此前為她療傷,也只是保住性命而已。

  所以哪怕是寧遠,其實也不太清楚,把九娘請出來,到底需要多少顆穀雨錢。

  越往裡丟,鍾魁臉色就越難看。

  不到一炷香,一個大袋子,已經乾癟下去,沒了一半。

  寧遠看也不看,甚至還扭了扭屁股,面朝客棧大門,旁若無人的喝著小酒。

  心想你鍾魁就偷著樂吧。

  老子費心費力,把浣紗夫人打個半死,做了白臉,當了惡人。

  而你鍾魁如今,卻是與我相反,選擇救她於水火,唱了紅臉,做了好人……

  屁事沒幹,就得來一樁美好姻緣,等將來結為道侶,這不得好好感謝一下我?

  到了後面,鍾魁已經唉聲嘆氣,抓著穀雨錢的手都在抖,一邊往畫卷裡面丟,一邊反覆呢喃道:

  「九娘誒,他日大道登高,可莫要忘了我這個為你散盡家財的讀書人,

  時至今日,你是否已經察覺到,我對你用情至深?」

  丟著丟著,書生就把身上的穀雨錢丟了個乾乾淨淨。

  得,都到這份上了,還能怎麼辦,繼續丟唄。

  於是,落魄書生又掏出更大的一個袋子,不過倒不是什麼穀雨錢了,而是更不值錢的小暑錢,雪花錢。

  山水畫卷之中,美婦坐在山巔,就這麼望著外界那個青衫讀書人。

  瞧著瞧著,婦人就突然覺著,這個在客棧死皮賴臉待了五年的男人,模樣倒也不算是太差。

  大半家財耗盡,某一顆雪花錢置入其中的時候,畫卷終於起了不一樣的反應。

  光芒大作,山水之中,走出一名身著長裙的美婦人。

  面容不再是「九娘」,而是真正的浣紗夫人容顏。

  鍾魁頓時有些欲哭無淚,眼神呆滯,喃喃的喊了句九娘。

  美婦臉上出現一絲羞赧,低聲道:「鍾魁,多謝了。」

  而後又回過身,面朝寧遠,「浣紗見過寧劍仙。」

  寧遠嗯了一聲,問道:「待在畫卷的這段時間,可曾將其煉化?」

  美婦點點頭。

  年輕人笑道:「此後你就跟著鍾魁,不過有件事你需要切記,這支畫卷,一定要隨身攜帶,不可遠離超過方圓十里。」

  「一旦離開這個範疇,畫卷就不一定能繼續為你遮掩天機,要是被蠻荒那邊知曉,必將大難臨頭。」

  浣紗夫人小心翼翼的記下。

  寧遠琢磨了一下,又說道:「夫人,此前我這般對你出劍,你要嫉恨我,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斬了你超過一半的道行,這是生死大仇,你要是以後修道有成,咽不下這口氣,大可來尋我。」

  「不過你要記住,你的尋仇機會,只有一次,輸了,我同樣不會殺你,但要是接二連三,那就休怪我將你徹底斬殺。」

  浣紗夫人一臉惶恐,立即欠身施禮,「劍仙為我煞費苦心,浣紗雖然跌境,但長生橋完好無損,定然是寧劍仙故意為之。」

  「為我謀求正統身,日後大道有望,這哪裡是什麼結仇,分明是潑天大恩,浣紗而今醒悟,理該感恩才是。」


  寧遠眯起眼,輕笑道:「你那點小心思,就不要在我面前獻醜了。」

  美婦訕訕一笑。

  寧遠沒再開口,而是當著兩人的面,取出一頁早已準備好的紙張。

  擱置在地,一襲青衫又祭出一件本命山字印,握在手心。

  深吸一口氣,寧遠又以修為驅散酒意,將精氣神提高到一個難以描述的境地。

  隨後他手執大印,在紙張末尾空白處,啪的一下印了上去。

  於是,這張原先沒有半點靈光的白紙,頃刻之間,浩然之氣洶湧而至。

  寧遠將它交給身前的美婦人。

  他鄭重其事道:「收好這封密信,等桐葉洲大妖作亂一事落下尾聲,你就帶著它,去那中土龍虎山。」

  「什麼都不用說,將信交給那位大天師就可,不出意外,龍虎山會選擇庇護於你,為你鈐印天師印。」

  大妖浣紗,瞬間變了臉色。

  龍虎山天師府,她自然聽說過,而且據說自己這一脈的一頭老祖天狐,就是當代大天師的劍侍之一。

  女子極為小心的接過信件,碩大的一對胸脯,都難以抑制的起伏起來。

  什麼是機緣?

  這就是了。

  修道無窮歲月,身在浩然天下的她,圖的是什麼?

  無非就是一個境界,但不被這座天下認可的她,就算資質足夠,能破開仙人境瓶頸,也萬萬不敢破境。

  不在蠻荒的妖族,擱在其他任何一座天下,倘若躋身飛升境,都必將會被大道壓勝,面臨一場五雷天劫。

  無一例外。

  並且九成九都渡不過去,浩然天下的老黃曆上,出過不少的例子,妖族在儒家治下的人間跨入飛升,十個有九個半都得被生生劈死。

  剩下的半個,那都是僥倖未死。

  倒也不是沒有勘破天劫的妖族,只是很少而已。

  比如龍虎山天師府的那頭十尾天狐。

  不過這頭飛升境狐妖,也不是自個兒過去的,是那位大天師為她賜下法旨,鈐印天師印,方才躋身十三境。

  所以當寧遠提到龍虎山之時,浣紗夫人才會露出這等驚容。

  對她來說,這封信件,無疑是最好的造化機緣。

  不過到底還是有些內心忐忑,就憑這封信,就能讓那位大天師對自己高看一眼,從而庇護自己?

  寧遠卻也沒有解釋更多,好似為了鈐印這方印章,損耗了不少道行,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浣紗正了正衣襟,接連跟兩人行了一禮,在跨入客棧門檻時候,面容變幻,再度成為那個不太好看的九娘。

  鍾魁笑容玩味,說了句先前某人說過的話,「寧遠,在你眼中,人間無小事,對嗎?」

  一襲青衫嘴唇微動,「傻逼。」

  年輕人喝下一口忘憂酒,舉頭望明月,那雙眼眸之中,難掩疲態。

  傾力出劍百餘次,他都不會如此,但是鈐印這枚山字印,卻是耗費了極多的精氣神。

  因為贈他印章的那位教書先生,是神仙中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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