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土坯小屋裡面,空氣還帶著夜裡殘留下來的一絲微涼。
屋內的木窗敞開半邊,淡淡的晨光穿過窗欞,一縷一縷灑落在炕席與破舊的被褥之上。
屋子裡面安安靜靜,唯獨能夠聽見少女壓抑不住的哽咽喘息聲。
「哥!」
小玲耳朵捕捉到門外傳過來的熟悉腳步聲,還有那道刻在心底深處的嗓音。
小姑娘猛地抬起腦袋。
那雙紅紅的眼睛裡面瞬間迸發出光亮,如同溺水快要窒息的人,死死抓住了唯一一塊漂浮的救命木板。
她連鞋子都顧不上穿。
一雙光腳丫直接踩在冰涼堅硬的泥土地面上。
身子一躍,直接就從土炕上面跳了下來。
小小的身軀不顧一切,飛快撲上前,一頭扎進何雨石寬闊溫暖的懷抱之中。
兩隻細細的胳膊,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箍住何雨石的腰。
肩膀一抽一抽,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積攢許久的恐懼,放聲嚎啕大哭。
「哇……哥!」
「你……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跟媽還以為……還以為你又不要我們了!」
「嗚嗚嗚……」
溫熱滾燙的淚水,很快浸透何雨石身上粗布外衣。
一陣陣孩童的哭聲在狹小的屋子裡面迴蕩。
何雨石被妹妹突如其來的大哭搞得當場一愣。
他下意識伸出雙臂,牢牢把瘦小的女孩摟在懷中。
眉頭緊緊皺起,滿臉的疑惑,轉頭望向站在炕邊,眼眶通紅的李母。
「媽?」
「這……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只不過出門去菜市場買一趟菜而已啊?」
李母腳步踉蹌幾步,慢慢走到何雨石的身旁。
她的袖口不斷在眼角來回擦拭,止不住的眼淚順著蒼老憔悴的臉頰不停往下流淌。
目光落在失而復得的兒子身上,眼神當中混雜著濃濃的心疼,還有揮之不去的後怕。
說話的時候,嗓音不停哽咽顫抖。
「建兒……你一大早,人就消失不見了。」
「我跟小玲一覺睡醒,轉頭一看你的床鋪空空蕩蕩。」
屋裡屋外,院子犄角旮旯,整條巷子,我們到處都找遍了,到處都看不到你的人影。」
「我們心裡怕啊!」
「我們害怕昨天一家人團聚,只是我們母女兩個人做的一場美夢。」
「害怕你嫌棄我們娘倆是拖後腿的累贅,就這樣一聲不響,再次轉身離開。」
「就跟你爹當年一模一樣,一覺睡醒,人就徹底沒了蹤跡。」
「那一刻,我們這顆心,一下子就被掏空了……」
話說到後半段。
李母情緒徹底繃不住,捂住嘴巴,再次泣不成聲,肩膀不停哆嗦。
何雨石聽完母親這番掏心掏肺的訴說。
這一刻,他才終於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徹底想通透。
一股沉甸甸的愧疚,夾雜著心口發酸的柔軟,瞬間填滿他整個胸腔。
他完全沒有料到。
自己僅僅只是出門買菜,短暫離開家一小段時間。
居然會給剛剛體會團聚喜悅,內心依舊滿是創傷的母親和妹妹,帶來如此巨大的恐慌折磨。
母子、兄妹三人,曾經承受過親人離世、至親驟然消失的雙重打擊。
那些痛苦的過往,深深烙印在母女二人的心底,埋下了一層難以消除的深重不安全感。
自己清晨悄無聲息獨自外出,恰恰狠狠戳中了她們內心深處最為恐懼的那一處軟肋。
「傻丫頭,還有我的傻媽……」
何雨石的聲線,一瞬間變得無比柔和溫潤。
他手臂微微用力,緊緊抱了抱懷中還在不停啜泣的小玲。
隨後騰出另外一隻手掌,輕輕攬住李母單薄的肩膀。
掌心能夠清晰感受到母親身體微微的顫抖。
「我怎麼可能會拋下你們不管。」
「今天一早,我瞧見家裡灶台旁邊,一點像樣吃食都沒有。」
「所以我想著,去集市採購一些食材,回來給你們娘倆做一頓熱乎像樣的早飯。」
「都怪我,都怪我出門太過匆忙,沒有提前跟你們打一聲招呼,害你們擔驚受怕了。」
何雨石低下頭,目光落向懷裡的小玲。
小姑娘一張小臉布滿淚痕,長長的睫毛被淚水全部打濕,一綹綹黏在眼瞼邊上。
何雨石抬起自己的指腹,小心翼翼,一點點擦去小姑娘臉頰不斷滾落的淚珠。
語氣溫聲細語,鄭重無比地許下承諾。
「小玲,哥在這裡跟你保證。」
「從今往後,不管我要去往什麼地方,只要需要離開家門,我一定事先跟你還有媽說清楚。」
「絕對不會再像今天這樣,憑空突然消失,讓你們擔驚受怕,好不好?」
小玲揚起那張淚痕斑駁的小臉。
小巧的鼻子還在不停抽噎,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何雨石,帶著幾分不敢完全確信的遲疑。
「真……真的嗎?哥,你沒有騙我?」
「千真萬確!哥可以發誓!」
何雨石高高舉起自己的一隻右手,臉上神情嚴肅莊重,沒有半分戲謔玩笑。
「那……那你一定要說話算話,不許反悔!」
小玲小手死死攥住何雨石身上的衣角,彷佛只要稍微鬆手,眼前的哥哥就會再度消失不見。
「算話,一定算話!」
何雨石重重點頭回應。
安撫完情緒激動的妹妹,何雨石轉頭,看向一旁依舊心緒難平的李母。
「媽,您也不要再胡思亂想。」
「現在兒子已經回來了,回來就是要撐起咱們這個家的。」
「你們根本就不是什麼累贅,是我在這世上最親最重要的親人。」
「我孝敬您,照顧小玲,把家裡扛起來,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李母凝望兒子無比堅定又溫和的眼神,聽著這一番實打實的心裡話。
盤旋在心底許久的惶恐不安,一點點消散。
空洞冰冷的心,緩緩被踏實與暖意填滿。
她不停點頭,眼淚卻流淌得更加洶湧。
只不過這一回,淚水裡面,不再只有害怕,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釋然,還有滿心的後怕。
經過這麼一陣情緒大起大落。
母女二人的心神,才慢慢平復下來。
直到這個時刻,她們才留意到何雨石方才進門,擺放在門檻邊,還有屋內木桌上面那一大堆鼓鼓囊囊的物資。
大大小小的袋子層層疊疊,鋪了大半張木桌,連牆角地面都堆放了不少。
小玲從何雨石的懷抱裡面探出半個腦袋。
原本還掛著淚珠的雙眼猛地瞪得滾圓,嘴巴微微張開,連哭泣都下意識停了下來。
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哥!」
「這……這麼一大堆東西,全部都是你剛剛買回來的嗎?」
李母順著小姑娘的視線望過去。
當目光落在桌上的物資,整個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方才的傷心難過瞬間被拋到腦後。
她腳步匆匆快步走到木桌子跟前。
目光落在兩袋顆粒飽滿、品質上等的大米與白面袋子上。
旁邊還擺著一大塊油光發亮、肥瘦相間的長條五花肉。
一筐各式各樣水靈鮮嫩的蔬菜整整齊齊碼放在一旁。
李母伸出手,指尖微微發抖,甚至不敢輕易去觸碰這些珍貴的吃食。
「建兒!」
「你……你怎麼一下子買回來這麼多東西!」
李母說話的聲調都發生了變化。
這一聲呼喊,聽上去沒有多少欣喜,反而充滿濃濃的心疼,還帶著幾分責備。
「這得要花銷多少錢啊!」
「過日子哪裡能夠這般大手大腳!」
「咱們家裡就三口人,哪裡吃得完這麼多物資!」
「還有這一大塊豬肉,這麼好的白面大米,這樣花錢,實在是太糟蹋錢財了!」
李母一輩子,都過著捉襟見肘,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苦日子。
每一筆開銷,都要在心裡反覆盤算掂量。
平日裡,米麵都是少量購買,肉更是逢年過節才捨得碰一碰。
如今看見兒子一次性買回來這麼多稀罕物資,在她的認知當中,這種行為,和敗家幾乎沒有兩樣。
小玲也鬆開攥住何雨石衣角的小手,快步湊到木桌旁邊。
她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掌,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厚實的白面布袋。
又轉頭望向那塊泛著油光,看著就讓人嘴饞的豬肉。
喉嚨不受控制地狠狠吞咽了一大口口水。
可是小姑娘臉上,並沒有純粹的歡喜,反而浮現出滿滿的糾結不安。
「哥,這實在是太多了吧。」
「這麼多肉,還有大米白面。」
「就算是過年的時候,咱們家,都從來沒有置辦過這麼多東西。」
「這麼多吃食,我們要吃到什麼時候才吃得完啊?」
何雨石望著母親一臉心疼錢財,妹妹一邊嘴饞,一邊又覺得鋪張浪費的模樣。
心底泛起一陣陣酸澀。
同時,想要讓親人過上好日子的念頭,在他心底變得愈發堅定。
他揚起一抹從容的笑容,語氣儘量放得輕鬆平淡,以此緩解母女二人巨大的心理壓力。
「其實並不算多。」
「媽,小玲,以前你們兩個人過得實在太苦太委屈了。」
「往後咱們家的日子,就要和從前徹底不一樣了。」
「這些東西看著堆在一起一大堆,真正吃起來消耗是很快的。」
說著,何雨石抬起胳膊,用力拍了拍自己結實隆起的手臂肌肉。
一身常年在外歷練打磨出來的強健體魄一目了然。
「你們瞧瞧我這身板。」
「我在部隊長期訓練,飯量本來就特別大。」
「再說,這些好食材吃下去可以滋養身體。」
「您的身子常年操勞虧虛,小玲還正在長身體,你們兩個人都需要好好補一補。」
李母眉頭依舊緊緊皺起,心裡最掛念的依舊是這筆開銷的具體數目。
「那……那這一大堆東西,究竟花出去多少錢?」
何雨石不想讓母親時時刻刻揪著錢財不放,於是故意擺出一副輕描淡寫的神態,隨口答道。
「花不了多少錢,豬肉,雞蛋,各類蔬菜雜七雜八全部算上,大概五六萬舊幣。」
「五六萬?!」
小玲聽到這個數字,忍不住失聲尖叫出來。
小姑娘伸手指向屋子角落,堆放糊火柴盒原材料的大麻袋。
那是母女二人平日裡補貼家用,日夜操勞的活計。
「我跟媽,天天坐在屋子裡麵糊火柴盒。」
「手上磨得起一層又一層的薄繭,辛辛苦苦熬上半個月,起早貪黑,手上都快要磨破,也才能夠掙到這麼多錢!」
「哥……你僅僅出去一個早上,就把這麼大一筆錢全部花光了?」
李母聽見五六萬這個數字。
只感覺腦袋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身子一晃,連忙伸手死死扶住桌邊,才勉強站穩沒有摔倒在地。
心口疼得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的神情。
「五六萬……那可是足足五六萬啊!」
「建兒!你……你怎麼能如此揮霍!」
「居家過日子講究細水長流,細水長流這個道理,難道你就不懂嗎?」
李母胸口不住起伏,語氣又急又氣。
她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一次性花銷過這麼大一筆數目。
在她的觀念之中,這麼一大筆積蓄,完完全全可以當做一家人很長一段時間的生活費。
結果兒子一趟早市,就全部消耗殆盡。
一想到這裡,李母便心疼得渾身都難受。
小玲站在一旁,看看桌上堆得滿滿的米麵肉食,再看看哥哥,又看看滿臉痛心的母親。
小臉上寫滿茫然。
一邊,是難得一見的白面、香噴噴的五花肉。
另一邊,是母女二人日夜勞作,流血流汗才能夠換來的血汗錢。
小姑娘小小的內心,也陷入矛盾之中。
「哥,錢花完之後,那我們之後該怎麼辦啊?」
小玲仰起腦袋,小聲怯生生開口問道。
何雨石見到母親急得臉色發白,妹妹也跟著憂心忡忡。
他心裡清楚,不能簡簡單單只靠著幾句空話,就打消她們根深蒂固的貧苦焦慮。
他向前踏出兩步,伸手輕輕扶著母親的胳膊,讓她坐到炕邊的木凳上。
「媽,您先不要這般心急上火。」
「我心裡是有分寸的,不會拿著錢財胡亂揮霍。」
「這一筆錢雖然花出去,但是往後,我有穩定的門路可以掙錢,不會讓咱們家坐吃山空。」
「以前家裡苦,那是過去的事。」
「現在我回來了,就不會再讓您和小玲繼續過那種緊巴巴,吃頓肉都要反覆掂量的苦日子。」
李母緩緩喘勻氣息,抬眼看向何雨石。
眼底依舊帶著濃濃的顧慮,並沒有因為兒子幾句話就徹底放下心結。
「門路?建兒,你口中的門路究竟是什麼?」
「掙錢哪裡是這麼簡單容易的事情。」
「外面世道艱難,多少壯勞力拼盡全力幹活,都很難攢下余錢。」
「你可千萬不要為了掙錢,去冒險做一些危險出格的事情。」
李母最怕,兒子為了改善家庭生活,鋌而走險,闖出禍事。
何雨石聞言,鄭重對著母親搖了搖頭。
「媽,這點您大可放寬心。」
「都是堂堂正正,憑本事出力換來的收入,不會觸碰任何規矩紅線,沒有半分風險。」
「以後時間久了,您自然就能夠慢慢看到。」
他轉過身子,伸手拿起桌上那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油潤的肉色在晨光下格外誘人。
「今天先不說錢財的事情。」
「既然肉、菜、米麵全都買回來了,我這就去灶台生火,給你們做一頓豐盛早飯。」
「讓媽好好吃一頓肉,小玲也可以大口吃上白面饅頭。」
小玲一聽見吃肉,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剛剛對於花錢的擔憂,暫時被美食的期待沖淡幾分。
她光著小腳丫,快步跑到灶台邊上,主動伸手就要去幫忙抱柴火。
「哥,我幫你燒火!」
李母坐在凳子上面,望著兄妹二人的背影,又扭頭望向滿滿一桌子物資。
心中五味雜陳。
一方面,看見兒子平安歸來,真心實意想要善待自己和妹妹,她心底滿是慰藉。
可多年窮苦日子刻在骨子裡的節儉,依舊讓她一想到那五六萬的開銷,心口就一陣陣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