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沅看著蕭允淮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看了好一會兒,開口:「你想聽什麼?」
「你想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他抬起頭,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只是那笑不是那種溫潤謙和的笑,是另一種,像是狐狸看見雞進了院子。
「她說什麼了?」
沈知沅靠著引枕,把今日安妙晴說的那些話揀了幾件說了。
她沒有說得很細,只是把大意帶了過去。
蕭允淮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點一下頭,像是在聽一件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可他的拇指一直沒有停,在她手背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畫著,畫得沈知沅有些癢。
她剛想把手抽回來,卻又被他握緊了。
「說完了?」蕭允淮問。
沈知沅低頭看著他:「說完了。」
蕭允淮彎起嘴角,眉眼彎彎,那笑意帶著幾分壞:「那你有沒有告訴她,你這個人其實比她還不好惹?」
「我當然說了。」沈知沅嗤笑一聲,「我說我這個人,不在意別人怎麼想我,只在意他們怎麼做。」
「就這?」蕭允淮偏了偏頭,眼底那點笑意更深了些,「我還以為你會說——你動我的人,我讓你連根都挪不動。」
沈知沅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倒是會替我說話。」
「那當然。」蕭允淮握著她的手,舉起來,在她手背上輕輕貼了一下,像是在試她的溫度,「我不替你說話,誰替你說話?」
沈知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把手收回去,蕭允淮卻沒松。「你今日怎麼這麼黏人?」
「我哪黏了?」蕭允淮抬眼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帶著幾分懶散,幾分漫不經心,
「我蹲在這兒,人也不敢亂動,話也不敢多說,這叫黏人?這叫規矩。」
沈知沅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你規矩?你規矩的話,方才那句話就不會說了。」
蕭允淮聽了,不惱,反而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悶在喉嚨里,像一杯被晃過的酒,溢出幾分懶散的醉意:「哪句話?」
「動我的人那句。」
蕭允淮歪了歪頭,嘴角那抹壞笑更深了:「那不是替你說話麼?怎麼還怪上我了。」
沈知沅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索性偏過頭去不看他。
蕭允淮也不急,就那麼蹲著,拇指還在她手背上畫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描什麼看不見的花紋。
過了一會兒,沈知沅感覺到他換了個姿勢,像是蹲累了,蕭允淮單膝跪了下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生氣了?」
沈知沅不看他:「沒生氣。」
「沒生氣怎麼不看我?」
「你長得不好看。」
蕭允淮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那笑聲比方才大了些,清朗的,帶著幾分被逗到的意外。
「我長得不好看?」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聽見了什麼特別新鮮的話,「那你當初嫁給我的時候,是閉著眼嫁的?」
沈知沅終於轉過頭來。她看著他,那雙嫵媚的眼睛裡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光。
「我當初嫁給你的時候,你還沒這麼會說話。」
「那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會說話的?」
「大概是從你發現自己不用裝了的時候開始。」
蕭允淮看著她,那笑意慢慢從眼底浮上來,像水底的氣泡往上冒,一顆一顆的,怎麼都壓不住。
他鬆開她的手,卻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在她身邊坐下來。
椅子被他坐得微微一沉,他的膝蓋挨著她的膝蓋,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對方的溫度。
「那我現在算是在裝,還是沒在裝?」
沈知沅看了他一會兒。「你現在在裝。」
「裝什麼?」
「裝你好像很會逗我開心。」
蕭允淮偏過頭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帶著幾分玩味。「那你開心了嗎?」
沈知沅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只覺得這雙眼睛裡的光離自己越來越近,像是裹了一層薄薄的蜜糖。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手搭在小腹上。「有一點。」
「有一點是多少?」
「就是不至於把你趕出去的程度。」
蕭允淮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
他又握住沈知沅的手,拇指搭在她腕骨上,像是在感受她的脈搏。
沈知沅沒有掙開,由他握著,也由他搭著她的手腕。
「寶貝,你知不知道,」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漫不經心。
「你今日跟安妙晴說話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把尾巴收好的貓。」
沈知沅偏過頭看他:「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跟她說到風一吹就倒的時候。」蕭允淮說,「我在外面聽了一會兒,沒進來。」
「你還聽見什麼了?」
「就聽見你說她是個有見識的人。」蕭允淮看著她,「你還說,她嫁進寧王府的日子一定過得很有意思。」
沈知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倒是聽得仔細。」
「那當然。」蕭允淮捏了捏她的手腕,「你說的話,我哪句不仔細。」
沈知沅沒有接話。她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在他眉心輕輕點了一下。「你今日怎麼這麼會說話?」
「我哪日不會說話了?」
「以前不會,以前你只會裝傻。」
蕭允淮握住她點在自己眉心的那隻手,放到唇邊,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你喜歡以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沈知沅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收回來,搭在自己小腹上,像是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以前的你是裝的,現在的你也是裝的。只不過以前你裝溫順,現在你裝壞。」
蕭允淮聽了,彎起嘴角,那弧度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得意。「那你覺得,哪個更像真的?」
「都不像真的。」
「那你喜歡哪個?」
沈知沅偏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卻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我兩個都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
「我喜歡你閉嘴。」
蕭允淮又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那笑聲比方才更大了些,像是真的被逗到了。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鬆開她的手,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帶著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被人撓到了癢處,舒服得很,又不夠,還想再被撓一下。
「你這個人,」他說,「說話真傷人。」
「傷著你了?」
「怎麼?傷著你脆弱的小心臟了?」
沈知沅看著他,嘴角彎了彎。「那我下次注意。」
「你下次不會注意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故意的。」蕭允淮說,「你每回說話都是故意的。你知道我會接,所以你才說。」
沈知沅沒有否認。她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像是兩片浮在水面上的葉子,看著挨得很近,底下各自流著各自的方向。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開口:「那你呢?你每回接我的話,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蕭允淮彎了彎嘴角:「你猜。」
兩個人相視一笑,現在的他們可不需要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