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柄劍碰撞的聲波從巷道里衝出去,翻過屋頂,越過坊牆在應天府的夜空中炸開。
半座京城被震醒了。
皇宮,偏殿。
朱元璋一個人坐在棋盤前,左手捏著一枚黑子,右手的白子剛落下去。
殘局擺了半個時辰,他正在復盤三年前跟帝師下的那盤棋。
劍氣衝過宮牆的一瞬間,他落子的手頓住了。
黑子懸在棋盤上方,指縫裡的力道收了半分。
朱元璋的目光從棋盤上抬起來,穿過敞開的殿門,望向宮外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內城東南角,蘇府的位置。
他沒說話,把黑子輕輕放回棋罐里,手指在棋盤邊緣敲了兩下。
「老大和老四都在那邊?」
身後的暗處傳來一個聲音:「回陛下,太子殿下和燕王殿下的車隊半個時辰前進了永安坊。」
朱元璋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看到意料之中的事情時才有的表情。
「不用派人。」
他重新拿起一枚白子,目光落回棋盤。
「帝師在那兒,死不了人。」
齊王府。
齊王在書房裡來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地上的金磚被靴底磨出了兩道痕。
桌上的茶涼了三次,他一口沒喝。
劍鳴聲穿透窗紙灌進來的時候,他的腳步釘在原地。
那股子絕頂的劍意從城東南方向壓過來,隔著大半個京城都能讓人後脖頸發涼。
齊王的臉色變了。
他派出去的人到現在一個都沒回來報信,血衣樓那邊也沒有消息。
這股劍氣的方向,跟蘇長青今晚的路線重合。
齊王攥住了桌角,指節咯咯響了兩聲,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不祥的預感從腳底往上躥。
徐達府邸。
大將軍從床上彈起來的速度比軍營里聽到號角還快。
他赤著腳衝到院子裡,披在身上的外袍滑落了半邊,露出一身舊傷疤。
「這是什麼人?」
他站在假山頂上,目光死死盯著城東南的方向,那道沖天的劍意讓他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藍玉的聲音從隔壁院牆上傳過來,這位涼國公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爬上了牆頭。
「老徐,你感覺到沒有?這股劍意比當年西域那個瘋和尚還猛三分。」
徐達沒接話,眉頭擰到了一塊。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過的高手不計其數,但這種層次的劍道修為,聞所未聞。
「在永安坊的方向。」藍玉的聲音沉下去了。
「太子今晚不是去蘇府了嗎?」
徐達的腳趾摳緊了假山的石面。
蘇念的直播間裡,彈幕已經不是在刷了,屏幕上全是感嘆號和問號交替刷屏,滾動速度快到每條只能看見開頭兩個字。
畫面拉回巷道。
蘇紅衣瘋了。
他的血劍在身體周圍旋出一圈又一圈的弧線,紅光從劍刃上脫離出去,層層疊疊地鋪開,漫天紅影把整條巷道染成了血色。
那些紅影不是虛的,每一道都帶著實質的劍氣,從上下左右各個角度切向蘇長青。
蘇長青被包在中間。
滿眼都是紅光,腳下是碎裂的青石板,頭頂是被劍氣削斷的屋檐椽子,四面八方都是蘇紅衣血劍絕學催出來的血影。
朱棣退到了巷道邊緣,背靠著牆壁喘氣,短刃橫在胸前擋住溢出來的劍氣餘波。
他旁邊的暗衛們更慘,三個被震飛的靠在牆根爬不起來,另外幾個互相攙著往後退。
朱標從馬車裡探出半個身子,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漫天紅影把巷道填滿了,從地面到屋檐,密不透風。
蘇紅衣的笑聲從血海中傳出來,帶著嗓子撕裂的嘶啞。
「接好!這是血衣樓三百年的絕學!」
蘇長青站在血海正中央,鐵劍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跟剛才在馬車裡沒有任何區別。
他看著陷入癲狂的蘇紅衣,嘴唇掀了一下。
「你的劍,有形無意,終究落了下乘。」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過了漫天的紅光和呼嘯的劍氣,落在巷道里每個人的耳朵里。
蘇念的彈幕卡了一秒,緊接著爆了。
「有形無意?老祖你在教他做事?」
「人家都把你包餃子了你還在點評?」
話音沒落。
蘇長青手裡那柄滿是崩口的制式鐵劍發出一聲龍吟。
是真的龍吟。
蘇長青的手腕翻了一下,鐵劍從下垂的姿態轉為斜指蒼穹。
動作輕描淡寫,跟從桌上拿起一雙筷子沒什麼兩樣。
然後他揮了一劍。
沒有起手式,沒有蓄力的停頓,手腕帶著劍身畫了一道弧,鐵劍的劍刃划過空氣。
一道白色的劍氣從刃面上生出來。
那道白光從劍尖脫出的一瞬間,整條巷道亮了。
蘇紅衣的血海被一劍劈開。
漫天紅影潰散的過程連一息都不到,白色劍氣從正中間撕裂開一條線,然後那條線膨脹、擴展,吞掉了所有的紅光。
巷道兩側的牆壁被劍氣切出兩道從頭到尾的深痕,磚面崩裂,碎屑飛濺到了屋頂上。
腳下的青石板從碰撞點往外裂成蛛網狀,裂紋延伸出去七八丈才停住。
砰。
蘇紅衣手裡的血劍從劍尖開始碎裂,一寸一寸地崩開,鐵屑和血色的碎片在空中炸成一蓬,劍柄最後斷成兩截,從他張開的手指間滑落。
他整個人被劍氣的衝擊波裹著倒飛出去,後背砸在巷道盡頭的石板上,石面碎成了三塊,碎石從裂縫裡彈起來又落下去。
巷子安靜了。
蘇紅衣趴在碎石上,胳膊撐了兩下,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石板上。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一隻膝蓋跪在地面上,另一隻腿半撐著,勉強沒有完全倒下去。
他抬起頭。
滿臉是血,嘴唇上的皮翻著,眼眶下面青了一片。
他笑了。
蘇紅衣仰著頭,嘴巴越咧越大,血從嘴角往下流,笑聲從嗓子裡炸出來,在空曠的巷道里來回彈。
「哈哈哈哈!好一招劍仙之劍!」
他的眼眶裡居然有水光。
「蘇長青!你才是當世大明劍仙!」
朱棣靠在牆壁上,嘴張著,一個字說不出來。
朱標在馬車車廂里,手從佩劍上滑下來,整個人靠在車壁上,眼神里的東西複雜到他自己都理不清。
徐明晚坐在車廂里,手指還攥著蘇長青剛才坐過的位置殘留的衣料褶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車簾外面那道還沒完全散去的白光。
蘇念的直播間徹底瘋了。
彈幕刷屏的速度突破了平台的顯示上限,屏幕上只能看見一片白色的字在翻滾。
「劍仙!這就是劍仙!」
「我看了二十年武俠片沒見過這種畫面!一劍劈開血海,這他媽是什麼神仙操作?」
「蘇紅衣哭了嗎?他是不是哭了?朝聞道夕死可矣啊兄弟們!」
蘇念盯著屏幕,手裡的帝師傳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去撿的時候,頭髮從耳朵後面滑下來擋住了視線。
手指剛碰到書的封面,她的動作僵住了。
儲藏室里的空氣在動。
她的頭髮被一股不存在的氣流掀起來,髮絲往後飄了半寸。
蘇念的瞳孔放大了。
她猛地扭頭看向歷史劇場的投影畫面,畫面里蘇紅衣揮劍時濺出的紅色劍氣,是標準的劇場特效。
但蘇長青揮出的那道白色劍光不一樣。
那道光在畫面里炸開的同一瞬間,儲藏室角落裡放著的一疊舊報紙的邊角翹了起來,旁邊架子上的銅香爐嗡了一聲,細微到幾乎聽不見,但蘇念聽見了。
她的手摸到了地面上的帝師傳。
書頁在翻。
沒有人碰它,書頁自己翻了三頁,翻到帝師傳最後的空白頁上。
空白頁上沒有字。
但紙面上有一道極淺極細的痕跡,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筆直的一條線。
劍痕。
蘇念的呼吸卡在嗓子裡,手指懸在那道痕跡上方,不敢落下去。
彈幕還在瘋刷,但她已經聽不見了。
「哥,你是南京大學的劇場中打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