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面對面坐下。
孫思開門見山:
「齊大人,聽說你們要搭建鍛坊,招募人手冶煉礦渣打造步人甲,還想問問我們這邊有沒有鐵匠願意過去。」
齊泰點頭。
「沒錯,今天請你來,就是跟你說這件事。」
「所有舊部,完全自願,願意去鍛坊做工,按匠人標準給酬勞糧食,不願意,繼續留守,照常供給口糧,不會有半點為難。」
孫思盯著齊泰,一字一句問。
「若是我們有人幫忙打造鎧甲,日後你們穿著這套重甲,對陣朝廷軍隊,甚至斬殺昔日同袍,你們心裡明白這點嗎?」
齊泰神色平靜。
「我們明白。」
「戰爭的事情,不由工匠決定,工匠只是做工謀生。」
「你們舊部心裡有立場,我們尊重,絕不逼迫任何人違背本心做事。」
孫思沉默許久。
「我不能替所有人做決定,回去之後,我會把這件事跟弟兄們講清楚,願意的自己報名,不願意的,就留在營地。」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你講。」
齊泰說道。
「若是日後,歸義軍拿著這批鎧甲,反過來屠戮黑石關百姓,我們這些留下來的人,不會坐視不理。」
齊泰鄭重回應。
「殿下立下軍令,絕不允許軍隊侵擾黑石關百姓。這條承諾一直有效,若是違背,你可以隨時來找我們。」
談完之後,孫思起身告辭,返回營地。
當晚,周懷九十名舊部聚在一起,商量這件事。
有人堅決不願意參與鍛造甲冑,有人動心,覺得這是安穩謀生的機會。
最後。
一共十七個人,本身就是鐵匠出身,願意去鍛坊幫忙,其餘人繼續留守看護周懷墓地。
消息送到陳峰面前的時候,陳峰點了點頭。
「十七人,足夠作為骨幹。」
「好好對待他們,待遇不要剋扣。」
與此同時。
城外廢石灘,簡易的木棚已經開始搭建。
百姓陸續前來報名,有幾十人先來登記,準備第二天開工。
篩礦的木架,熔爐的磚石,一車車運到荒灘。
只是所有人都沒料到。
有個黑石關本地的貨郎,平日裡往返各個關隘做生意。
他聽說了城外礦渣造甲的事情,心裡記下來,趁著外出販貨的機會,悄悄繞路。
往陳應最近搜羅起來殘餘兵馬的駐地趕去。
他本身是忠於大貞朝廷的人,打算把陳峰要批量打造重甲這件大事,偷偷送消息出去。
想要讓陳應提前知曉,想辦法毀掉鍛坊。
暗衛的探子遠遠看見了這名貨郎單獨出城,路線詭異。
立刻悄悄跟上,消息飛快傳回陳峰的主營。
齊泰拿到密報,立刻找到陳峰。
「殿下,抓到線索,有人打算偷偷把我們建造鍛坊,冶煉礦渣打造步人甲的情報,送給陳應。」
陳峰聽完,沒有立刻下令抓人。
他低頭思索片刻,緩緩開口。
「我們放出假消息,說礦渣提純難度極大,試煉多次全部失敗,假裝根本做不出來,鍛坊只是做做樣子,用來安撫百姓。」
齊泰眼睛一亮。
「殿下打算借這個貨郎,給陳應送一份假情報,迷惑對方?」
「對。」
陳峰說道。
「讓陳應以為,我們雖然找到了礦渣,但是冶煉技術不過關,造不出重甲。他也少惦記,我們現在也沒有閒工夫扯他。」
「咱們得趁這個空檔,抓緊時間試爐,鍛造甲冑。等所有人都反應過來的,上千套步人甲已經成型。」
耶律淵在一旁聽完,開口補充。
「但也要防備,貨郎本身會誇大實情,我們安排暗衛尾隨,在路上悄悄製造一些假象,讓他親眼看見幾次試煉失敗的場面,讓他堅信,鍛坊進展不順。」
「就這麼安排。」
陳峰定下主意。
「湯將軍,安排暗衛配合演戲,同時,鍛坊那邊,表面上對外展示的熔爐故意煉出次品,真正提純冶煉的爐子,放在內側隱蔽棚屋,嚴加看守,不許外人靠近。」
湯貞抱拳領命。
「屬下即刻安排。」
鍛坊外面看著進展緩慢,屢屢煉出廢鐵,看起來徒勞無功。
而在層層守衛的內側棚屋,第一批提純後的精鐵,已經準備入爐鍛打。
黑石關這堆被丟棄多年的廢渣,即將鍛造出改變整個北伐戰局的重甲。
陳峰站在城關城頭,望著北方連綿群山。
他心裡清楚。
一旦步人甲可以批量產出,攻破前方落霞堡,直指大貞京城,那可就快多了。
三天之後。
城外荒灘的鍛坊已經分出兩塊區域。
靠外面的幾座熔爐,人來人往,不少百姓和周懷舊部的鐵匠都在這邊忙活。
明面上就是對外展示的試煉爐,每次開爐,煉出來的鐵料雜質一大堆,敲兩下就開裂。
貨郎躲在遠處樹叢看過兩回,心裡踏實不少。
他覺得陳峰說的廢渣煉精鐵,果然只是空談。
暗衛假裝沒發現他,任由他收拾妥當,連夜動身,往陳應那邊傳遞消息。
鍛坊內側,圍著高高的木柵欄,兩百玄甲軍輪班把守,閒雜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這裡才是真正用來做東西的地方。
棚屋裡面一共三座熔爐,爐火日夜不熄。
十七名周懷舊部的鐵匠,加上歸義軍找來的手藝最好的匠人,分成兩班輪流幹活。
陳峰,齊泰湯貞等人,一大早便來到內棚。
棚屋裡熱浪滾滾,一進門,臉上立刻感覺到一股灼人的熱氣。
鐵匠們光著膀子,手裡拿著長鉗,從熔爐里夾出燒得通紅的鐵塊。
鐵錘砸在鐵料上,叮叮噹噹的響聲連續不斷。
一名老鐵匠見到幾人進來,放下鐵錘,上前躬身行禮。
「殿下,各位大人,第一批提純後的精鐵,已經鍛打完畢,正在裁剪甲片。」
陳峰走上前,低頭看向木案上擺放的甲片。
甲片打磨得平整,顏色烏黑髮亮,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湯貞伸手拿起一片,手指摩挲甲片邊緣。
「這甲片看著就紮實,就是不知道,刀劍劈砍之下,能不能扛得住。」
老鐵匠開口回話。
「反覆鍛打了十二遍,雜質基本都打掉了,咱們剛才拿普通長刀試過,使勁劈砍,只能留下淺淺的痕跡,不容易砍穿。」
耶律淵問道。
「一套步人甲,全部甲片組裝起來,有多重?」
「接近五十斤。」
老鐵匠答道。
「全身都有甲片護住,從肩頭前胸還有腰腹,一直到小腿。好處是防護周全,壞處就是太重,普通士兵穿上,走不了遠路。」
湯貞點點頭,這一點他早就清楚。
「所以只挑選身強力壯的精銳步兵穿戴,短距離廝殺,不安排長途行軍追擊。」
齊泰看向陳峰。
「殿下,甲片差不多湊齊了,我們組裝出一套完整的步人甲,找士兵實地測試一下防禦能力如何?」
「好。」
陳峰應聲。
「安排下去,半個時辰之後,在鍛坊外側的空地上,進行試甲,所有人都去看看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