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末。
應天府的寒冬格外刺骨,連下著幾天的大雪將京城裹成一片慘白。
一場蓄力已久的政治風暴,終於徹底掀開了帷幕。
朱元璋突然下旨,命親軍都尉府與御史台聯手,查封戶部及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所有錢糧帳冊。
逐筆核查,不得有誤。
這一查,查出了塌天大禍。
全國各地大量呈報進京的帳冊,竟然普遍存在使用「空印」的現象。
印章在地方上早已蓋好,數字卻是空白,事後到了京城才臨時補填。
這種視大明律法如無物的做法,徹底點燃了朱元璋的狂怒。
奉天殿內,朱元璋將那些空印帳冊狠狠砸在地上。
「朕的錢糧,豈容爾等如此欺瞞!」
雷霆之怒下,無人能夠倖免。
洪武九年正月。
正式的詔書下達。
主印官員一律處死。佐貳官杖打一百,流放三千里。知情不報者同罪。
全國十三布政司,上百個府縣,數千名官員被牽連其中。
作為接收帳冊總匯的戶部,自然成為了重災區。
從照磨到主事,再到各司郎中,抓了一大片。
某日清晨。
林默像往常一樣,準時跨進戶部清吏司的大門。
他剛走到自己的書案前,還沒來得及坐下。
戶部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沉重的大門被暴力推開。大批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校尉湧入大院。
領頭的,正是當年在太常寺抓捕王景的那個刀疤臉百戶。
「奉旨捉拿空印案要犯!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許動!」
刀疤臉的聲音如同炸雷,在院子裡迴蕩。
戶部瞬間陷入極度的混亂。
校尉們拿著名冊,如狼似虎地開始抓人。
山東司的崔主事正準備喝茶,被兩名校尉一把按倒在地,茶水灑了一身。
福建司的李主事試圖從後窗翻出去,被一名校尉用刀背狠狠砸在後背上,當場栽倒。
河南司的王員外郎嚇得雙腿發軟,一股熱流順著褲腿流下,當場失禁。
有人癱在地上哭喊冤枉,有人嚇得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官員們,此刻全成了待宰的羔羊。
在一片兵荒馬亂中。
林默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面前的桌面上,沒有散亂的紙張,只有整整齊齊的文具。
刀疤臉百戶提著繡春刀,大步走進清吏司值房。
他的目光在屋內掃視,最後停留在林默身上。
刀疤臉走到書案前,上下打量著這個穿著八品綠袍的小官。
「你就是林默?」刀疤臉的聲音低沉,「當年太常寺那個擦編鐘的?」
「下官正是。」林默微微低頭,語氣平穩。
「你的帳目呢?」刀疤臉冷聲問道。
林默站起身,走到後方的鐵櫃前。
掏出黃銅鑰匙,插入鎖孔,打開櫃門。
鐵櫃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本帳冊。按年份、省份分門別類。
每一本都附有完整的核對憑證和退回簽呈。
刀疤臉走上前,隨手抽出一本翻開。
上面的數字清晰準確,沒有塗改痕跡。
更沒有任何預蓋的空印。
筆筆可查,嚴絲合縫。
刀疤臉沉默了片刻。他把帳冊放回原位,眼神複雜地看著林默。
「你倒是提前準備好了。」
「下官只是按規矩辦事。」林默面無表情。
刀疤臉看了他一眼,轉身準備離開。
剛走兩步,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掃了一眼屋內。
「那個……檢校陳珪是誰?」
縮在角落書案底下的陳珪聽到自己的名字,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哆哆嗦嗦地從桌子底下爬出來,連站都站不穩。
「下、下官就是陳珪。」
陳珪的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中受凍的樹葉。
刀疤臉盯著他。「你經手過空印文書沒有?」
陳珪嚇得直接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下官冤枉!下官只負責檢查印章真偽和公文格式。下官從來不碰數字啊!」
刀疤臉沒有表態,而是轉頭看向林默。
林默點了點頭,如實回答:「陳檢校確實不負責帳目核對。他的職責與空印數字無關。」
刀疤臉收回目光。拿起毛筆,在名冊上陳珪的名字上劃了一筆。
「行了,沒你的事。」
刀疤臉收起名冊,冷聲警告,「以後少往那些帳房跟前湊。」
陳珪如蒙大赦。整個人像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差點給刀疤臉磕頭。
緹騎押解著犯人如潮水般退去。
戶部大院空了一大半。
往日裡喧鬧的值房,此刻冷冷清清,連空氣中都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寒意。
陳珪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粗氣,掙扎著爬起來,癱倒在自己的椅子上。
後背的官服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林兄……嚇死我了。」陳珪大口呼吸著。
林默重新坐下,整理著桌面的筆墨。「你沒事。」
陳珪抹了一把冷汗。
「萬一他們剛才把我當同黨抓走呢?詔獄那種地方,進去了就出不來!」
「你是檢校,不碰數字。大明律法上不追究。」林默語氣平穩。
陳珪氣得直拍大腿。「那你怎麼不早說!你當時只說我大概率不會有事!」
林默看著他,眼神認真。
「我是說過。」林默語氣不變,「但我從不把話說死。」
陳珪被噎得啞口無言。
他看著眼前這個仿佛永遠不會有情緒波動的男人。
想起這兩年多來,林默每天頂著全戶部的罵名,死磕規矩的模樣。
「林兄。」陳珪嘆了一口長氣,「你這人,天天這麼活著,不累嗎?」
林默停下手中的動作。
目光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冬日天空。
「累。」林默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但人還活著。」
陳珪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些不覺得累、只貪圖方便的人,現在全都被套上枷鎖了。
傍晚散衙。
林默鎖好鐵櫃的大門。拔出黃銅鑰匙。
他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座位,心裡沒有任何同情。
那些被抓走的人,不是不知道空印違法。
他們只是心存僥倖。
在這個時代,心存僥倖的代價就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