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的師父是顧成峰。」
張清山握著紫砂壺的手停在半空。
壺嘴傾斜,茶水落下,砸在木製茶盤的鏤空縫隙里。
水汽氤氳。
他抬高茶壺。
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深邃。
林易身體微微前傾。
「師父,耿浩然跟我說,您當年沒評上國醫大師,是因為那件事。」
張清山笑了笑。
他把紫砂壺擱在茶台的軟墊上。
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水面的熱氣。
「你小子早就想問了吧。」
他看著林易。
「既然憋了這麼久,在雲陽的時候,為什麼沒問那個耿浩然?」
林易撓了撓後腦勺。
「就是有點好奇。」
他端正坐姿。
「但我跟耿浩然又不熟。他說的我不信。這種事只能聽您說。」
張清山看著林易。
書房裡安靜下來。
他嘆了口氣。
轉過身,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滑軌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他拿出一個泛黃的牛皮信封,指腹捏著封口,抽出幾張老照片。
照片順著桌面推到林易面前。
林易低頭。
照片是黑白底色,邊緣有些磨損。
右邊是年輕時的張清山,眉眼間透著幾分溫和。
左邊那個男人梳著背頭,身形挺拔,眼神銳利。
兩人背後的牆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木製牌匾。
三個大字。
御醫派。
張清山伸出食指,點在照片左邊那個男人身上。
「這件事關乎一個人。」
張清山收回手。
「這是我的師兄,羅文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易臉上。
「普外主任羅強的父親。」
林易愣在原地,瞳孔微縮。
「羅主任的父親?」
難怪……
難怪羅強一個外科翹楚,在面對中醫時,眼神里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與排斥。
「對。」
張清山靠向椅背,目光落向窗外。
夜幕降臨,江州市的燈火在玻璃上投下反光。
「御醫派是我和羅師兄年輕時創立的。」
「當時我們心氣高,總覺得中醫困在慢病、調養這些地方,急危重症全讓了出去,一心想發揚中醫。」
「我深耕慢性病,羅師兄專攻急危重症,研究附子、烏頭、馬錢子、蟾酥這類有毒藥物。藥量、炮製、煎服時間,他都做過記錄。」
林易看向那塊牌匾。
「御醫派這個名字,也是羅……師伯定的?」
「嗯,名字是他定的,字也是他寫的。」
張清山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百草會也是那個時候搞得,最早的章程是他設計的,參會者不用真名,用本草做代號。」
「羅師兄代號人參,我代號黃芪。」
「人參力道峻猛,大補元氣,能起死回生。黃芪緩而綿長,主補衛氣。」
「一猛一緩,都想為中醫爭口氣。」
「最初,我們搞得很火熱,救了不少人,很多同行也加入了御醫派,顧成峰就是其中之一。」
他放下茶杯,聲音放低。
「可名聲這東西,從來都伴著兇險。」
「我性子柔,開方謹慎,雖無大錯,但也容易貽誤戰機。」
「羅師兄性子直,他專攻急危重症,善用重劑毒藥。他把不少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但也常走在懸崖邊上。」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滯。
「二十年前。」
「一個疑難痿證患者入院,四肢無力進行性加重半年,伴全身肌肉震顫。舌質黯淡,苔白膩,脈象沉細欲絕。」
林易在腦海里快速檢索。
《內經》云:治痿獨取陽明。
但脈象沉細欲絕,說明少陰陽氣已衰,寒濕痰瘀深伏於經絡骨髓。
現代醫學稱之為運動神經元病。
也就是漸凍症。
這是世界級的醫學絕症。
常規的益氣養陰,活血通絡根本打不透這種深層的堅冰。
「這病邪入骨髓,常規藥力達不到。」林易開口說道。
張清山點了點頭。
「沒錯,當時院裡好幾個專家會診,開的都是健脾補腎、補氣活血的方子。黃芪用到了120克,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患者的肌肉還在一天天萎縮,連吞咽都開始困難。」
「羅師兄接手了。」
「他看了病歷,只說了一句話。」
「沉疴用猛藥,重病需險方。」
張清山看著那張老照片。
「羅師兄用了極重的通絡散結方。」
「制附子30克,乾薑15克,細辛3克。這是破陰回陽的底子。」
「全蠍5克,蜈蚣2條。鑽透骨髓,搜剔頑痰死血。」
張清山停住了。
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還有,制馬錢子3克。」
林易聽到這個劑量,呼吸瞬間放輕。
馬錢子。
大毒之品。
味苦,性寒,歸肝、脾經。
功效通絡止痛,散結消腫,核心毒性成分為番木鱉鹼。
《中華本草》記載,成人安全劑量在0.3克到0.6克之間,極量是0.9克。
3克,足足超出了安全劑量上限的五倍。
這是遊走在致死量的死亡禁區。
「師父,羅師伯為什麼要用這麼大的量?」林易看向張清山。
張清山端起茶杯,水面的波紋出賣了手指的力道。
「因為患者的神經通路已經徹底枯死。他想用馬錢子劇毒的神經興奮作用,作為雷霆手段,強行炸開已經閉塞的經絡通道。」
「這算是一種極致的以毒攻毒。」
「成了,患者就能重新站起來。」
「敗了,就是萬劫不復。」
「服藥後兩小時。」
張清山聲音低沉。
「我在隔壁病房查房,聽到走廊里傳來家屬的尖叫。」
「我衝過去推開門。」
「患者出現了重度番木鱉鹼中毒反應。」
「頸項強直,整個身體向後反折,只有後腦勺和腳跟沾著床板。」
「角弓反張,面部肌肉痙攣,嘴角向兩邊咧開,胸廓完全鎖死,呼吸肌劇烈痙攣,嘴裡發出倒氣聲。」
「全院會診搶救。」
張清山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氣管切開,上呼吸機,靜脈推注地西泮,緩解肌肉痙攣,洗胃,導瀉,利尿。」
「搶救了四個小時,命保住了。」
「可由於長時間的劇烈痙攣和重度缺氧,導致患者下肢運動神經細胞發生了不可逆的壞死。」
「終身截癱。」
書房裡靜了下來。
林易看著照片中的羅文革。
「責任認定很明確。」
「明確。」
張清山說道:「藥典劑量超過五倍,用藥與中毒存在直接因果關係。患者家屬從醫院鬧到衛生部,要求吊銷執照,追究刑事責任。」
「院裡組織了三次專家論證。」
「最終意見是,羅文革承擔主要醫療責任,終身吊銷執業資格。」
林易抬起頭。
「後來處分落到您身上了?」
張清山摘下眼鏡,抽出鏡布,緩慢擦拭鏡片。
「當時用的全是紙病歷。」
「事故病歷封存前,我去了檔案室。」
「我把治療方案記錄中的主治醫生名字改了,把羅文革改成了張清山。高風險用藥審核欄里,我補簽了自己的名字。」
林易坐著沒動。
「您把責任扛了過來。」
「對。」
「為什麼?」
張清山把眼鏡重新戴上。
「羅師兄被停診後,整夜睡不著,手一直抖。他這一輩子只會處理急危重症。執照吊銷,他也就垮了。」
「我以為改掉名字,處分由我承擔,事情就能停住。」
林易問道:「處方上的簽名怎麼辦?」
「因為當時是急救,處方由治療組住院醫代為執行,責任認定主要看上級醫師制定的病程方案和高風險用藥審核。」
「那次修改,足夠改變主要責任人。」
「有人看見了?」
張清山的手停在茶杯旁。
「應該是吧,具體是誰我也不清楚。」
「幾天後,衛生部、中醫藥管理部門和院領導都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舉報信把原始病歷、修改時間和簽字位置寫得很清楚。」
「上面成立了聯合調查組,找我談話,讓我交出原始記錄。」
「我沒交。」
張清山坦然地看著林易。
「如果交了,羅師兄就徹底毀了,而我也會因為篡改病歷被開除。」
「我不交,事情就只能定性為醫療爭議與病歷規範問題。我承擔了主要的行政處分。」
「這也成了我一輩子的污點。多年後評選國醫大師,資格審查的第一關就卡在這份篡改過的病歷上,重大醫療爭議,涉嫌篡改病歷,一票否決。」
張清山長嘆了一口氣:「但我不後悔,路是我自己選的,字是我自己簽的。」
林易低頭看向照片。
「那羅師伯呢?他後來怎麼樣了?」
張清山的目光落回羅文革的臉上。
「舉報信傳開後,所有人都知道方子出自他手,也知道我改了病歷。」
「院裡有人當面罵他草菅人命,也有人說他讓師弟頂責。」
「羅師兄性格剛烈,受不了同行的指指點點,主動遞了辭呈。」
張清山雙手捏住茶杯邊緣。
「一個星期後,他在家裡用馬錢子……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