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曉推著換藥車靠近床邊。
她戴上手套,拿起醫用鑷子,動作輕柔地解開顧然左小腿上的外層紗布。
紗布一層層揭開。
隨著最裡層紗布被揭下。
一股帶有腥氣的淡黃色稀薄膿液順著傷口流了出來。
滴在床單下的無菌墊上。
顧然咬緊牙關,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他雙手抓著床單,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一聲沒吭。
林易從換藥車上拿過一副無菌手套戴上。
他俯下身。
傷口處有一個硬幣大小的竇道口,深不見底。
周圍的肌肉組織已經萎縮。
邊緣的皮膚呈現暗紫色,沒有一點生機。
流出的膿液稀薄,不黏稠。
林易湊近聞了聞。
無惡臭,只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典型的陰證。
陽氣衰微,氣血不充,無法化腐生肌。
「疼得厲害嗎?」林易問。
顧然深吸了一口氣,咬了一下下嘴唇。
「白天還行,半夜疼,像有錐子在骨頭縫裡鑽,一疼起來,身上就一陣陣發冷。」
林易看著他乾癟的小腿。
「冷到什麼程度?」
「蓋兩床被子都覺得骨頭裡往外冒涼氣。」
林易伸出右手,三指搭在顧然的腕側。
切診技能觸發。
指尖微視開啟。
林易直觀感知到患者的血管壁缺乏彈性。
血液黏稠度增高,流速慢,指下幾乎摸不到搏動的張力。
橈動脈的搏動微弱。
脈象沉細,重按無力,如按琴弦,卻毫無韌勁。
氣血兩虛,寒邪深入骨髓的脈象。
「張嘴,看下舌頭。」
顧然張開嘴。
舌質淡白,毫無血色,舌面上覆著一層薄白的苔。
林易收回手。
他的目光鎖定在那個深不見底的竇道口上。
稍微凝視。
病因權重分析能力啟動。
半透明的光幕在空氣中彈出。
紅色的字體在視網膜上清晰顯現。
【患者:顧然,男,20歲】
【診斷:附骨疽(氣血兩虛,寒邪深入骨髓證)】
【病機:金刃重創,氣血大虧。寒濕毒邪乘虛客於筋骨,正不勝邪,氣血凝滯,腐骨成膿。】
【病因權重分析:術後正氣嚴重虧損(60%),寒濕死骨深伏(40%)】
系統給出的信息,與林易的診斷完全一致。
抗生素和反覆清創,雖然殺滅了表面的細菌,但極大消耗了患者的氣血。
正氣嚴重虧損,寒濕毒邪乘虛而入,深伏於骨髓。
這種情況下,越是用寒涼的抗生素,越是清創,傷口就越長不好。
必須溫陽托毒,去腐生肌。
光幕在空氣中隱沒。
胡滿奎手裡的核桃轉了兩圈。
他看向林易,下巴朝顧然的傷口努了努。
「你有什麼想法,說說?」
……
病床前。
林易站直身子,迎上胡滿奎的目光。
「寒氣入骨,氣血兩虛,單靠外洗清創拔不到深層,內服必須溫陽補血,托毒外出。」
胡滿奎核桃轉了一圈,沒接話,等著下文。
林易繼續說。
「骨科那邊反覆清創三次,抗生素從頭孢類升級到萬古黴素,菌是壓住了,但正氣也耗盡了。」
「膿液稀薄無臭,舌淡苔白,脈沉細無力,這是典型的陽虛毒陷,正虛邪戀,再用寒涼之藥,只會讓氣血更虧,傷口永遠長不攏。」
胡滿奎點了點頭,下巴往處方台努了努。
「寫。」
林易走到護士站旁的書寫台前,抽出一張處方簽,開方。
陽和湯合八珍湯加減。
熟地黃30g,鹿角膠9g(烊化),肉桂3g,麻黃2g,白芥子6g,姜炭2g,黨參15g,白朮15g,當歸12g,皂角刺10g,生甘草3g。
寫完,他核對了一遍劑量,然後將處方簽遞給胡滿奎。
馬慧和范雲帆湊過來。
范雲帆歪著頭掃了一眼藥單,嚼著薄荷糖含混問了句。
「陽和湯配八珍湯,思路我理解。但麻黃和熟地一起上,一個往外散,一個往裡補,力道不會互相抵消?」
林易平緩解釋。
「底盤分兩層。」
「第一層,熟地、鹿角膠填精補血,肉桂、麻黃溫通血脈,把深伏在骨髓里的寒邪往外頂。」
「第二層,黨參、白朮健脾生血,解決他半年來反覆清創導致的氣血虧損。」
他手指點在處方上的一味藥。
「皂角刺,這是眼,性辛散,專走竄穿透,能直入骨縫,潰堅排膿。」
馬慧推了推眼鏡,細看了一下劑量。
「熟地三十克,鹿角膠九克,偏滋膩,他脾虛運化差,不怕膩住?」
「所以配了白芥子六克。」
林易說。
「專行皮里膜外之痰,防止滋膩之品壅滯中焦。」
馬慧微頷首,沒再追問。
林易轉向胡滿奎:「胡主任,這是我的初步設想。您看用量和搭配,風險控得住嗎?」
胡滿奎接過藥單,目光掃了兩遍。
他拿核桃的手停了一下,隨後又轉了起來。
「路子對,陽和湯溫陽托毒,八珍湯兜住氣血,皂角刺穿透排膿,沒有越界的劇毒藥,安全性沒問題。」
他把藥單折了一下,塞回林易手裡。
「但內服只是底盤。」
胡滿奎走回病床邊,用核桃朝顧然左小腿上那個竇道口點了點。
「你看這個洞,深三厘米,口徑不到一公分。外敷藥進不去,洗液灌不透。裡面那截壞死的竇道壁,糊著死骨碎屑,靠吃藥等它自己爛出來?半年都不夠。」
他看著林易,核桃捏得咯吱響。
「怎麼拔?」
林易看著那個細深的傷口。
竇道口邊緣暗紫,肉芽暗淡。
「瘺管太深,外敷藥夠不到底。」
他轉向胡滿奎。
「明代·陳實功《外科正宗》里有一個藥線方,專治癰疽發背、瘰癧、漏管,三品一條槍。」
胡滿奎手裡的核桃停了。
「白降丹、紅升丹加輕粉,三味研成細末,裹在桑皮紙里搓成藥捻。」
「插入瘺管深處,憑藥力腐蝕化管,一層一層把壞死的竇道壁化成膿水,順著藥線引流出來,裡面爛透了,膿排乾淨了,新肉才長得上。」
他頓了一下。
「吳尚先在《理瀹駢文》也有,外治之理,即內治之理。」
「內服陽和湯溫陽托毒,外用藥線腐蝕化管,一內一外,把死骨和膿毒從竇道里拔出來。」
這是中醫外科保守保肢的終極手段,也是最考驗膽量的操作。
胡滿奎笑了,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眉毛挑起來。
「張清山帶出的學生,膽子夠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