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文拿漏勺從紅油鍋里撈出幾塊煮爛的牛肉。
話頭跟著一轉。
「師父最近身體怎麼樣?早晨起夜還是那麼頻繁?」李博文問。
「一晚上起三次,有時候四次。」林易回答。
「舌象怎麼樣?」
「舌頭胖大,兩邊有齒痕,苔白滑。脈象沉細無力。」林易說。
「腎陽虛衰,氣化不利。」
李博文皺了皺眉。
「我上個月給他寄回去的金匱腎氣丸,他吃了沒?」
「嫌藥味太重,塞抽屜里沒動。」
李博文笑了出來。
「他老人家就這脾氣,光顧著給別人看病,自己的身子從來不當回事,師母沒念叨他?」
「念叨了,師母專門熬了羊肉淫羊藿湯,師父趁著師母不注意,全偷偷倒給院子裡的流浪貓了。」
林易喝了一口菌湯。
李博文沒忍住笑出了聲。
「流浪貓喝了那湯,晚上不得在院裡叫喚一宿?」
「據說是叫喚了整整兩宿。」
林易語氣平靜。
「小區物業找上門,師母才知道湯被倒了。」
「師父挨收拾沒?」
「師母把他的紫砂壺收起來了,師父端著不鏽鋼茶缸喝了三天水。」
李博文笑得肩膀直顫。
「就師母能治他。」
「師父的脾胃一直不大好,年輕那會兒試藥把胃氣傷著了。」
李博文斂起笑容,語氣變得認真。
「你走之前,給他留健脾養胃的方子了沒?」
「留了,走之前我去萬寶堂配的參苓白朮散加減,我把藥材全打成了粉裝進膠囊里,放在師母的床頭柜上了,師母天天盯著他吃。」
「那就成,師父年紀大了,我們這些當徒弟的又沒法守在身邊,全得靠師母多費心。」
後半程兩人沒再聊藥方和病案。
李博文大口吃著辣鍋里的羊肉卷。
林易安安靜靜的喝著菌湯。
包房裡的氣氛徹底輕鬆了下來。
銅鍋里的湯慢慢熬幹了些。
服務員進來添了一次高湯。
到了晚上八點半。
李博文掃碼結了帳。
兩人出了火鍋店。
巷子裡的路燈光線昏暗。
外頭的冷風一吹,整個人瞬間清醒了過來。
青石板路上的雪水凍成了一層薄冰。
兩人踩著碎冰走到車跟前。
上了車。
司機把車子發動起來,慢慢開出老巷子。
省城的夜景在車窗外飛快往後退。
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在林易臉上晃來晃去。
過了半小時。
車子拐進了錦江華庭小區的地下車庫。
黑色的轎車停穩。
林易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沒急著關門,把背上的雙肩包拿了下來。
拉開拉鏈。
從裡頭掏出一個玻璃罐子。
罐子外頭嚴嚴實實的包著舊報紙,最外面還套著個紅塑膠袋。
林易把塑膠袋解開,剝掉外頭的舊報紙,露出了裡面的玻璃罐。
林易把罐子順著車窗遞了過去,擱在李博文的手邊。
罐子裡裝得滿滿當當的,全是紅通通的手工醃辣椒。
上頭浮著一層透亮的紅油,蒜蓉和薑末混在紅亮的辣椒籽里。
「師母讓我帶給你的。」林易說。
李博文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手邊的玻璃罐。
在省中醫院當了這麼些年的副院長,他收過的高檔禮盒數都數不清。
冬蟲夏草、野山參、名家字畫應有盡有。
但從來沒有人給他送過一罐自家醃的鹹菜。
他伸出手,摸了摸冰涼的玻璃罐。
李博文看著罐子裡密密麻麻的辣椒籽,推了一下眼鏡。
「還是師母惦記著我啊。」
他笑了一聲。
「知道我就好這一口。」
李博文把罐子小心的收進了副駕駛的儲物箱裡。
林易往後退了一步,伸手把車門關上。
轎車亮起紅色的尾燈,慢慢開出了地庫。
林易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拐過彎道徹底看不見了。
這才轉過身,邁步朝著電梯間走去。
……
周四上午。
省中醫院,中醫危急重症急救中心。
李博文穿著白大褂走在最前面。
林易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淺灰色不鏽鋼保溫杯。
李博文推開辦公室大門。
大辦公室里,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主治醫生和見習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齊刷刷抬頭看過來。
李博文走到最前面,沒有坐下,而是轉頭看向身側。
「大家先停一下。」李博文抬高聲音,「介紹一下,這位是林易。」
底下的目光全看向這個年輕人。
「從今天起,他正式加入重症中心。」
李博文接著說。
「林醫生是我們省中醫藥適宜技術推廣專家,也是我的師弟。」
底下安靜了兩秒。
沒人說話,但眼神明顯都帶上了分量。
李博文這才轉身,走到投影儀旁邊按下了開關。
幕布慢慢落了下來。
他拿起翻頁筆按了一下,幕布上立刻彈出來兩根對比特別明顯的柱狀圖,一根老高,一根很矮。
「中心成立半個月了。」
李博文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把剛才介紹專家時客氣的語氣收了起來。
「急診那邊分流過來的重症病人。」
下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急診那邊搶救留觀的接診率,有78.5%。」
李博文拿著翻頁筆,用紅光在那根高高的柱狀圖上畫了個圈。
「而咱們中醫這邊的接診率,除去家屬要求轉院的,只有19.3%,數據可以說是,非常難看。」
李博文把翻頁筆放了下來。
「不過這也在預料之中,畢竟大部分患者對於中醫的印象都是慢郎中,保健醫,沒幾個會把中醫和急救聯繫到一起。」
「可事實是這樣嗎?」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自然不是。」
「上周耿醫生的那例病案就足以說明一切,急診拒收的病人最後被我們救回來了,病人現在已經轉入普通病房了。」
「這說明什麼?」
未等別人開口,他直接說道。
「這充分說明我們中醫在一些危急重症上是有優勢的,他們急診治不了的病,我們能治!」
「話雖如此,但經過我這段時間的觀察,我們在接診上還是要做出改變。」
「急診科那邊,只要人一送進去,先上心電監護,抽動脈血氣,血壓要是掉下來了,馬上把去甲腎上腺素泵上,呼吸衰竭了,立刻氣管插管上呼吸機。」
李博文看著台下的醫生們。
「家屬看到身上插滿了管子,連著各種機器,心裡就覺得踏實,覺得醫院是在拼盡全力搶救。」
「但咱們這兒呢?」
李博文指了指那個矮矮的柱狀圖。
「病人一送進來,摸脈,看舌苔,開中藥,家屬一看到大夫坐在那兒慢吞吞寫處方單,轉頭就跑到醫務科去鬧騰,說咱們草菅人命,白白耽誤了搶救時間。」
「所以接診率才這麼低。」
李博文看了看大家。
「我們錯了嘛?」
「當然沒錯,中醫的望聞問切,必不可少,但我們也要分時候,患者生命垂危,心電監護,氧氣吸入,這些必要的生命支持措施,我們也要會用。」
李博文順手關了投影儀,幕布收了上去。
「從今天開始,咱們科室分成兩個組輪流接診,正式實行雙組長負責制。」
李博文大聲宣布。
「一組負責一區,組長耿浩然。」
坐在左邊前排的耿浩然站了起來。
他衝著大家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二組負責二區,組長林易。」
李博文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林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