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往後退了半步,把搶救床的主操作位讓了出來。
「除顫儀,兩百焦耳,充電!」
韓美玲站在床頭右側,雙手拔下除顫儀的電極板。
電極板在導電糊上快速摩擦兩下。
她跨前一步,將塗滿導電糊的電極板重重壓在費剛的胸前。
左邊心尖,右邊胸骨右緣,壓實。
指示燈亮起。
「兩百焦耳充電完畢。」韓美玲大聲喊道。
「離床!」
搶救床邊上,林易、陳翔還有鄧錦言立刻鬆手往後退。
「放!」
韓美玲兩隻大拇指同時按下了放電鍵。
費剛的上半身被電流猛的擊中,整個人向上彈起來差不多十公分,接著又重重砸回了床墊上。
心電監護儀上,雜亂的波形中斷,拉出一條刺眼的直線。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個屏幕。
兩秒、三秒。
屏幕上總算跳出了一個向上的尖峰。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亂七八糟的室顫波形消失,變回了竇性心律。
但T波依然高聳如帳篷,QRS波依舊寬大畸形。
「心跳回來了!」韓美玲看了一眼屏幕,移開電極板,掛回除顫儀。
腎內陳翔立刻接手了靜脈通路。
「推葡萄糖酸鈣!」
鄧錦言趕緊把配好的藥液遞了過去。
陳翔把注射器接上三通閥,緩慢推注。
「十毫升,靜推完畢。」
陳翔盯著監護儀。
「先把心肌細胞膜穩住,再推五十毫升碳酸氫鈉,糾正酸中毒,把鉀往細胞里趕。」
搶救室里的氣氛稍微緩和。
但是大家心裡都很清楚,這不過是暫時強行壓制住了而已。
要是不能把血液里多出來的那些鉀離子排掉,下一次室顫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再爆出來。
鈣離子只是暫時擋住了心臟的毒性反應,給後面的血透硬搶出了救命的黃金時間。
這時候,右側頸內靜脈的透析導管已經連好了。
陳翔戴著無菌手套,手裡拿著根雙腔中心靜脈導管。
管子分成了紅藍兩個頭,韓美玲動作麻利的把血透機的管子接了上去。
紅端接動脈引流,藍端接靜脈回血。
陳翔盯著CRRT機的顯示屏,伸手按下了啟動鍵。
機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滾輪全速轉動。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管路,從患者體內抽出,流入濾器。
另一端,淨化後的血液帶著微溫,重新流回體內。
陳翔仔細看著機器面板上的各項數值。
「靜脈壓正常。」
「跨膜壓正常。」
「血流速兩百,置換液流速兩千。」
他轉頭對著林易說:「機器轉起來了,血裡面的鉀離子會慢慢降下來的。」
救命的第一道防線,總算是守住了。
陳翔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運動電子表,右手指甲掐著食指第二關節。
他在心裡快速計算著透析液的清除率和血鉀的預計降幅。
心臟危機暫緩。
林易走到床尾,再次觸摸費剛的雙腿。
依舊溫度很低。
視野中,光幕無聲展開。
【患者:費剛,男,43歲】
【病機:寒邪客絡,氣血冰伏。肌肉受壓壞死,化生濁毒,毒邪上逆閉塞三焦。】
【病因權重分析:橫紋肌壞死毒素蓄積(60%),局部凍傷致微循環斷絕(20%),氣虛不運(20%)】
詞條發生了變化。
橫紋肌壞死積累的毒素占了60%,這是致命的源頭。
林易收回手。
他看向陳翔和鄧錦言。
「機器能洗掉血液里的鉀。」
林易伸手指著費剛那兩條發黑髮紫的腿。
「但洗不掉腿上還在源源不斷壞死的爛肉。」
陳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那些紫黑色的淤血印子,還在悄悄往大腿根蔓延。
「源頭要是掐不斷,透析機跑崩也是無濟於補。」林易認真的說。
陳翔沒說話,看著透析機的屏幕。
那些壞掉的肌肉組織就像是個不停漏毒水的罈子,只要爛肉還在壞死,高濃度的鉀離子和肌紅蛋白就會源源不斷的往血液里沖。
機器就算洗得再快,也絕對拼不過毒素漏出來的速度。
林易轉身快步走到護士站邊上,拔掉胸前別著的鋼筆,抽出一張處方紙。
「走大便,給腎臟減壓排毒。」
「大黃15克(後下),芒硝10克(沖服),桃仁15克,紅花10克,水蛭5克(沖服),厚朴15克,枳實15克。」
這是大承氣湯合抵當湯的加減方子。
林易把寫好的單子遞給鄧錦言。
鄧錦言掃了一眼上面的藥名和劑量,眼睛在大黃和水蛭上停住了。
她抬頭看著林易問。
「組長,人現在上著血透,再用大黃水蛭攻下,會影響血壓容量嗎?」
透析過程中最怕的就是血壓劇烈波動。
大承氣湯是峻下熱結的猛藥,一旦造成大量體液流失,發生低血壓,透析只能被迫中斷。
林易指了指紙上的方子解釋道。
「中藥走的是腸道通腑,不影響血液管路。」
「死血爛肉化出來的那些濁毒,這會兒全堵在三焦裡面下不去。只要把腸道里的氣通開,毒素順著大便拉出來就行了。」
「死血敗肉化成的濁毒,現在全堵在三焦。腹氣一通,毒素隨糞便排出。」
林易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費剛。
「多一條腸道排毒的路,其實是幫透析機分擔壓力。」
陳翔盯著監護儀上的血壓,這會兒靠著多巴胺硬撐在90/60mmHg左右。
他點了點頭:「你們把推藥的速度控好,血壓我來看。」
林易又扯出了第二張處方紙。
「桂枝20克、當歸20克、細辛20克、紅花20克。」
「加水直接煮。」
林易把這張方子遞給了謝文俊。
「去中藥房拿藥,讓他們急煎,熬成溫水趕緊端回來。」
謝文俊接過來,推了一下臉上的黑框眼鏡,轉身就要往外跑。
「等一下。」林易叫住了他。
「水溫卡在三十八度。」林易看著他說,「拿溫度計貼著量,不能高,也不能低。」
謝文俊停下步子,愣了一下:「不能直接用燙一點的熱水敷嗎?」
「凍傷的人最忌諱突然用高溫去燙。」林易直接說道,「皮肉全凍僵了,細小的血管全都閉著。」
「三十八度的溫水加上活血藥,才能讓凍住的毛細血管慢慢舒張開。」
林易又指了指患者的心臟位置:
「要是直接用熱水燙,血管猛的一下脹開,兩條腿上聚著的爛血和毒素會一瞬間全沖回心臟里去。」
林易聲音很沉。
「到那個時候,人當時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