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江州市一院行政樓,醫務處。
行政幹事接過林易遞過來的藍色文件夾。
他翻開看了眼省局的紅頭文件,又核對了一遍院辦的批示。
接著拿起桌上的公章,在單子右下角重重的按了下去。
手續走完。
林易收好文件,走出行政樓,順著連廊一路走到中醫大樓。
二樓中醫內科診區。
走廊兩邊的塑料排椅上坐滿了等號的病人。
三號診室的門被推開了。
劉明磊穿著白大褂,手裡端著個不鏽鋼保溫杯走出來。
他抬頭看見林易,先是愣了一下,跟著大步走了過來。
「喲,咱們的省級重症大專家回來了啊!」劉明磊手掌寬大,拍得砰砰響。
導診台那邊剛好傳來小推車輪子的聲音。
蘇淺淺正推著換藥車走過來。
聽見說話聲,她趕緊停下車子,頭髮跟著晃了晃。
「林醫生!你回來啦?」
蘇淺淺快步湊上前,臉上帶著笑。
「怎麼樣?省中醫院那邊氣派吧?聽說重症中心天天都在搶救,累壞了吧?省直三甲的績效高不高?」
林易順手接過蘇淺淺從導診台倒來的一杯溫水。
「節奏確實快,基本二十四小時連軸轉。」
林易喝了口水,語氣平靜。
「工資還沒發呢,不知道有多少,反正活是比咱們這兒累多了。」
「確實看出累了,你看著都瘦了一圈。」
旁邊走過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帶著京腔,正是許雯。
她手裡拿著幾本病歷夾,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上下打量了林易兩眼。
「工作強度大就多吃點好的。」
「知道了,雯姐。」林易點頭笑了笑。
劉明磊靠在導診台邊上,擰開保溫杯吹了吹裡面的熱氣。
「省中醫院那個重症中心最近動靜挺大的。」
劉明磊喝了口茶水。
「張主任這幾天,天天去院裡開會,估計咱們醫院後面也得跟著搞中醫急危重症介入,現在就看你們能不能搞出什麼名堂了。」
幾個人在走廊里站著聊了會兒。
旁邊不時有拿著掛號單的病人走過。
林易捧著紙杯,聽著這些熟悉的閒聊聲,在省中醫院搶救室里繃緊了半個多月的神經,這才慢慢的鬆弛下來。
過了一會,叫號聲響起。
劉明磊把保溫杯蓋好。
「得了,幹活去了,回頭下班科里聚聚。」
大家各自回了崗位。
林易把空紙杯扔進垃圾桶,走出市一院的大門,伸手招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三附院。」
上午十點半。
三附院,十六樓神外重症監護區。
林易剛從電梯裡走出來,就看見26床的病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劉浩手裡緊緊抓著個鐵皮病歷夾,眉頭擰著,臉色很難看。
他正盯著病房裡的監護儀屏幕。
聽到走廊上的腳步聲,劉浩轉過頭來。
看到是林易,他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快步迎上來。
「林醫生,您回來了?」
劉浩說道。
林易點頭,直接點破。
「一臉苦大仇深的,怎麼了?曉龍恢復的不太好?」
劉浩撓撓頭。
「啊,恢復的倒是還行,就是這體溫燒到39.8度了,大概得兩天了。」
林易停下腳步。
「高燒兩天?怎麼沒微信知會一聲。」
「哎呀,這都夠麻煩你了,發燒這種問題就沒跟您說,而且也聽說省院那邊忙。」
劉浩本想著自己想想辦法降溫,可兩天過去依舊高燒不退。
他剛才其實就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林易,沒想到一轉頭,對方竟然來了。
林易倒是沒在這件事上糾結,他開口問,「具體怎麼回事?說說……」
劉浩翻開手裡的病歷夾。
「說起來也是怪,不明高熱。」
「目前沒有找到致病原,只能先上冰毯降溫。」
林易聽著,二人走到病房的大玻璃窗前面往裡看。
病床上,趙曉龍平躺在那裡。
李素珍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條溫毛巾,正小心翼翼的擦著兒子的胳膊。
「查過感染指標沒有?」林易問。
「全查遍了。」
劉浩肯定的回答。
「血培養、痰培養全都是陰性的,PCT和CRP也完全正常。」
劉浩直接下了結論。
「就是不明高熱,我們高度懷疑是中樞性高熱。」
中樞性高熱就是下丘腦的體溫調節中樞被打壞了,身體自己不知道怎麼控溫。
這在西醫看來是個大麻煩,因為根本不是發炎引起的,抗生素和一般的退燒藥對它無用。
劉浩指了指病床底下嗡嗡響的機器。
「我們對中樞性高熱沒有特效藥。」
「現在唯一的法子,就是上冬眠療法,用大劑量的冬眠合劑,強行把腦子鎮靜下來降溫。」
「他才醒過來,這冬眠療法一上,腦神經被深度抑制,很可能又把他給打回植物人狀態了。」
劉浩現在就處於兩難階段。
不退燒,持續高溫可能會把好不容易修補起來的腦細胞直接燒壞。
強行打退燒鎮靜,又得抹殺掉他剛剛恢復的一點神志。
兩頭都是死路。
林易點了點頭,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林大夫!」
李素珍一抬頭看見林易,趕緊站了起來。
她嗓子啞了,很明顯也跟著上火了。
「曉龍身上燙得跟火炭似的,怎麼都退不下來,你說……」
「別急,我先來看看。」
林易打斷了對方的話。
他低頭看著趙曉龍。
趙曉龍臉上的皮膚乾巴巴的,透著一股暗紅色,精神不怎麼好。
林易伸出手,掌心貼在趙曉龍的胸口上,皮膚滾燙滾燙的,熱氣直往手心裡鑽。
林易跟著把手往下一移,摸了摸趙曉龍的膝蓋。
入手一片冰涼。
接著,他又捏了捏趙曉龍右手的幾個指尖。
手指頭的溫度比手心還要低上不少,摸起來就像是在摸冰塊。
胸口肚子熱得像火爐,四肢手腳卻涼得像鐵塊。
林易轉過頭問李素珍。
「這幾天出過汗沒有?」
「沒見過。」李素珍連忙搖頭,「他平時也不怎麼出汗。」
「大便呢?幾天沒解了?」
「前天開始就徹底拉不出來了。」
李素珍指著趙曉龍的腹部。
「肚子脹得老高,拍著咚咚響。」
不出汗。
大便乾結。
腑氣徹底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