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一點半,會議結束。
林易和耿浩然並肩走回病區。
兩人誰都沒說話。
保住前五,衝刺前三,患者救治存活率的底線卡在四成。
這是本次會議的概要。
兩千萬預算雖然誘人。
不過二人都明白,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病例。
沒有真正立得住腳的典型危重病例,一切都是浮雲。
上台答辯,也不過是陪跑。
剛走到急診大廳門口,就看見分診台跟前圍了一小圈人。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整個人癱靠在牆壁上,兩隻手抓著心口的衣服,大口喘著粗氣,整張臉煞白。
旁邊站著個五十來歲的大爺,手裡端著個紙杯,手抖得厲害,杯里的溫水灑了一地,急得直轉圈。
大爺一抬頭,看見穿白大褂的林易走過來,趕忙伸手一把拽住林易的胳膊。
「大夫!大夫快來看看我閨女!」
「我早起在公園溜達,眼前發黑暈了十幾秒,閨女接了電話跑過來,結果我沒事,她自己先撐不住了!」
年輕姑娘捂著胸口,胸廓劇烈起伏,手腳痙攣收縮,指頭彎成了雞爪樣。
「我爸……是不是要不行了……」
姑娘聲音發顫,雙腿一軟,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這是典型的過度換氣綜合徵,呼吸性鹼中毒。
欒鑫大步跨過去,直接蹲在地上。
他雙手伸出,大拇指重重按下姑娘雙手虎口處的合谷穴,另一手掐住內關。
「看著我。」
欒鑫聲音洪亮沉穩。
「你爸沒事,跟著我的手勢,吸氣……慢慢吐氣……」
強烈的壓痛感刺激著神經末梢,強行打斷了姑娘的迷走神經亢奮。
林易沒有去看地上的姑娘。
在老漢抓過他胳膊的那一瞬間,林易反手一翻,三根手指直接扣死在老漢右手的寸關尺上。
指腹下。
脈象遲緩,跳動極慢,且有停頓。
每跳動三四次,便會突兀地停歇一次。
這是中醫的結代脈。
林易順勢抬眼,目光釘在老漢的臉上,面部隱透著暗紫,嘴唇邊緣發紺,喘氣的聲音里夾雜著一絲中空的發虛感。
氣虛血瘀。
四診信息在腦海中瞬間對撞拼合。
林易凝神。
半透明的光幕在老漢頭頂無聲彈開。
【患者:王豐,男,55歲】
【診斷:心悸 / 暈厥(心陽虛衰,心脈瘀阻證)】
【病機:久病心陽虧耗,鼓動無力。血行不暢凝而為瘀,痰濁阻滯心脈,心腦失榮。】
【病因權重分析:病態竇房結綜合徵/竇性停搏(85%),原發性高血壓導致微小血栓(15%)】
【預後評估:未來72小時內發生阿斯綜合徵(心臟驟停)概率超過80%,瀕臨驟停。】
光幕消散。
林易一把拽住老漢的胳膊,大步往旁邊的二號搶救床走。
「大爺,跟我過來。」
老漢頓時急了眼,用力甩著胳膊想要掙開。
「大夫你拽我幹啥!我好好的沒事!你快救我閨女啊,她手都抽成那樣了!」
急診科門口幾個圍觀的患者家屬也跟著指指點點。
欒鑫按著地上的姑娘,回頭看了一眼林易。
耿浩然看了看老頭,又看了看林易把在老頭手腕上的手指。
「怎麼回事?查出問題了?」
「結代脈,竇性停搏頻發,懷疑是阿斯綜合徵。」
耿浩然臉色驟變。
阿斯綜合徵就是心源性腦缺血,心臟一旦停跳,留給大夫的黃金搶救時間只有四分鐘。
「美玲姐!」
林易拔高聲音。
「轉去二號床!連心電監護,除顫儀推過來備用!」
韓美玲聽見這話一秒鐘都沒耽誤,一把推過搶救車,直奔二號床。
老漢急得直跺腳,還在使勁推搡林易。
「我真沒毛病!早上就迷糊了那麼幾秒鐘,我現在清醒得很啊!」
林易停下腳步。
他直視著老漢的眼睛,眼神冷硬。
「您早上暈倒,那是心臟停跳了。」
老漢一下子被噎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手上的掙扎瞬間停住。
「現在,它隨時還會再停跳一次。」
「要是再停,您可能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林易指了指病床。
「躺上去,聽我的,我先給您看。」
……
搶救室二號床。
老漢王豐被林易按在平車上。
他臉上的急躁變成了驚恐,雙手還在試圖推開林易的胳膊。
「我真沒事,大夫你別拽我!」
韓美玲推著搶救車衝過來。
「平躺,解開上衣!」
韓美玲聲音冷靜,手裡動作不停,將電極片貼在王豐的胸前和四肢。
導線連接。
監護儀屏幕亮起。
綠色的心電波形和黃色的血氧飽和度曲線開始在屏幕上向左滾動。
韓美玲轉身,從搶救車上抽出採血針和三根真空採血管。
老漢的右臂被綁上壓脈帶。
血管因為緊張有些收縮,摸起來發硬。
韓美玲食指在靜脈處彈了兩下。
針頭以十五度角刺入。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軟管流入真空管。
「心肌酶譜,肌鈣蛋白,凝血常規,馬上送加急。」
韓美玲拔下針頭,用棉簽按住針眼,把採血管遞給旁邊的規培護士。
護士接過管子,快步跑向檢驗科。
五分鐘後。
床旁的心電圖機吐出長長的一條熱敏紙。
欒鑫伸手扯過那段長條紙,目光順著上面的波形掃過去。
他常年看厚重的古籍,看心電圖時習慣性地眯起眼睛。
「主導心律是竇性心律。」
欒鑫指著上面不規則的突起,用筆尖點著熱敏紙。
「頻發房性早搏。P波形態和竇性不同。提前出現的P波,PR間期大於0.12秒。」
他的手指順著熱敏紙往後移。
「這裡有一段短陣房速。心率超過了160次。」
「夾著幾秒陣發性房顫。R-R間期絕對不齊,P波消失,代之以大小不等的f波。這就對上號了。」
林易站在旁邊,看著心電圖紙上的波形。
他轉頭看向躺在床上的王豐。
王豐此刻還在試圖坐起來,眼神里透著對醫院的抗拒。
「大爺。」
林易看著老漢,目光鎖在老漢微微發紺的嘴唇上。
「最近半個月,是不是動一動就心慌?」
林易的聲音很穩,沒有任何起伏。
「夜裡睡覺,經常覺得胸口發悶,得坐起來喘口氣才能好點?」
老漢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周圍一圈的儀器和面無表情的白大褂,剛才在大廳里的倔強消失了一半。
「確實有。」
老漢聲音發虛,眼神有些躲閃。
「我以為是天冷,凍著了。」
「這幾天晚上確實憋得慌。」
「今早去公園溜達,走得急了點,眼前一黑就不知道了。」
「不過也就是十幾秒的事,我覺得可能是低血糖了,我現在清醒得很。」
林易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一下。
「十幾秒,這和低血糖無關。」
「您的心臟停工了十幾秒。」
林易目光沉冷。
他轉身,一把拔下牆上的內部呼叫器。
「美玲姐。」
林易下達指令。
「立刻聯繫省中醫心內科邵佳主任。」
「報危急值。」
「申請CCU急會診,帶臨時起搏器下來。」
CCU,冠心病重症監護室。
這是心血管疾病最後的防線,進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老漢徹底慌了。
他雙手撐著床板,猛地坐起來,扯得心電監護儀報警。
「大夫,我沒那麼嚴重吧?」
「我吃點中藥,回家躺著就行,我真沒事,就是早上沒吃早飯,肯定是低血糖……」
林易伸出手,按住老漢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很穩,把他壓回了平車上。
「我都說了,這跟低血糖無關。」
林易看著老漢的眼睛。
「您這是病態竇房結綜合徵。」
「心臟的起搏電路壞了,它不知道什麼時候該跳,什麼時候該停。」
林易指著旁邊監護儀上那段平直的線條。
「72小時內,您隨時會發生心臟驟停。」
「這個時候,中藥兜不住停跳。必須立刻轉心內科CCU,上動態監護。」
老漢僵在床上,呼吸變得急促。
「停跳……就是死?」
「對。」
林易鬆開手。
「配合會診,這是在救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