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
雲陽市的氣溫降到了零下。
省中醫院后街的老字號燒麥館裡,林易推開門走了進去。
玻璃門上蒙著一層白蒙蒙的熱氣,屋裡熱氣蒸騰,飄著一股羊肉香味。
侯磊已經提前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方桌旁,見林易進來,他招招手。
林易走上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喊了一聲。
「侯主任。」
侯磊放下水壺,抬頭看了他一眼。
「什麼主任不主任,你年紀和我家孩子差不多,你就喊我老侯,或者侯叔都行。」
林易點頭。
「侯叔。」
侯磊笑了笑,「好,來來來,快坐。」
「這家的羊肉燒麥皮薄,以前我在省中醫院進修的時候,經常上這兒來吃夜宵。」
「哦……怪不得。」
林易脫掉外套,放在一邊。
老闆拿著菜單過來,兩個人點了兩屜羊肉燒麥,兩個小菜,沒要酒。
桌上擺著一壺陳醋和兩個辣椒油碟子。
侯磊拿起醋壺往自己的碟子裡倒了點醋,黑褐色的陳醋倒出來,酸味很濃。
「上周那個擠壓綜合徵的案子。」
侯磊把醋壺放下,沒去客套,切入正題。
作為醫大附院的腎內科主任,他對各項化驗數據的走向十分敏感。
「我看過傳到網上的監護日誌,你們上了CRRT機,但患者有創傷性休克,你們設置的血流速和置換液流量都偏低,這是保守保命的跑法。」
侯磊推了推眼鏡,看著林易。
「血鉀6.8,肌酸激酶破十萬,按那個轉速跑下去,光靠一台血透機,想把血鉀降到安全線以下,起碼得二十四個小時打底。」
侯磊把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但是服藥四個小時後,血鉀從6.8直接掉到了5.2,肌紅蛋白也跟著排出大半。」
「按現有的臨床血透數據模型,單靠機器運轉,達不到這個清除速度。」
這時候老闆端著兩屜冒熱氣的燒麥走過來,重重放在桌上。
蒸籠蓋一掀,白煙直往上冒。
林易拿起筷子,夾起一個燒麥。
「中西協同,機器在外面洗血,承氣湯在裡頭洗腸。」
林易看著透出肉餡的燒麥皮,把它放進醋碟里蘸了一下。
「承氣湯里,大黃和芒硝是主藥,芒硝的主要成分是硫酸鈉,在腸道內基本不吸收。」
「高濃度的鹽分積在腸腔,產生高滲透壓。」
林易抬起頭看著侯磊。
「腸壁成了天然的透析膜,血液里的多餘水分,鉀離子還有游離的毒素,被這股滲透壓直接吸進腸道裡面。」
林易咬了一口燒麥,裡面的熱湯汁在嘴裡化開。
「再配合大黃刺激腸道加速蠕動,順著大便拉出去,體外管路和體內腸道兩邊同時排毒,時間自然縮短了。」
林易放下筷子說。
「你們西醫叫透析,中醫叫通腑泄熱,急下存陰。」
侯磊聽著解釋,手裡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在腦子裡飛快順了一遍雙通道並行的離子交換過程。
邏輯通順,機理嚴絲合縫。
侯磊看了林易一會,把筷子放下,端起熱茶喝了一口。
在明擺著的數據和清晰的病理面前,他這個大主任坦然得很。
「用中藥配合機器做雙通道透析,這案子辦得漂亮。」
侯磊放下茶杯,話鋒一轉。
「你們二組這次省里的大賽,打算拿這幾個重症病案上去打?」
林易手裡的動作停住。
店裡亂鬨鬨的,旁邊桌几個下班的工人還在划拳喝酒,動靜挺大。
林易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靜看著侯磊。
「侯叔,你今天約我出來,應該不單單是為了問這點藥理機制吧。」
侯磊愣了一下,跟著笑了笑。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伸手推了推金絲邊眼鏡。
「附院那邊,有些領導知道咱們之前接觸過。」
侯磊放下手,直話直說。
「重症急救中心剛成立,院領導心裡吃不准,加上這段時間你們動靜鬧得挺大。」
「他們就托我借著吃飯的機會,打聽打聽你們到底準備了什麼底牌。」
林易伸手拿過醋壺,往自己的碟子裡添了點醋。
「那你可以直接跟他們說。」
林易放下醋壺。
「中心成立才一個月,手裡還沒攢下什麼能拿來壓軸的完美病案。」
侯磊點了點頭,看出來林易沒說假話。
話說開了之後,桌上的氣氛反而輕鬆了不少。
侯磊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個燒麥咬了一口。
「李長青會長的母親,那位李老太太。」
侯磊換了個話題,聊起了兩個人經手過的老病人。
「前些天我去了一趟,你現在還給她用的是溫補的湯劑?」
林易點頭。
「老人家的脾胃太弱,經不住猛藥折騰,只能先用六君子湯護著胃氣,暫時不能強攻。」
「可老太太的腎小球濾過率還在往下掉。」
侯磊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神情又嚴肅了起來。
「慢性的腎衰竭,也就是你們中醫說的關格,體內堆積了這麼多毒素,單靠六君子湯護胃拖不了多長時間,要是尿素氮和肌酐壓不住,最佳手段還得上血濾。」
他嘆了一口氣。
「可是老太太太固執了,就是不肯。」
林易看著桌上熱騰騰的蒸屜。
「患者意願很強,這沒辦法……」
侯磊點點頭。
「我知道,就是覺得有點可惜,她現在身體情況,如果選擇上機,沒準還能多活個一年半載。」
林易沒吭聲。
他倒是覺得李長青的選擇沒錯。
既然老人不想有創操作,多活幾個月,對於她來說也許就是遭罪。
「哦對了,過幾天我打算給老太太加一副外用的藥貼。」
林易開口道。
侯磊抬起頭看他。
「外治?什麼藥?」
「生薑汁加白芥子打底,裡面加了少量雷公藤。」
林易直接說了出來。
侯磊拿筷子的手猛的一停,眼睛都睜大了一些。
作為頂尖三甲醫院的腎內科主任,他對雷公藤再清楚不過了。
「還用雷公藤?」
侯磊眉頭擰緊。
「西醫也提取這裡面的成分治腎病,但它的肝腎毒性非常大,治病的分量和中毒的分量挨得太近了。」
「三年前附院收過一個吃雷公藤中毒的病人,超量吃的,送來的時候轉氨酶直接破了千,急性肝壞死加上少尿型腎衰竭。」
「我們在ICU上了五天連續腎替代治療,最後人還是沒拉回來。」
「上次你用因為老太太身體還算可以,如今她都已經是重度腎衰了,你還敢給她用這個?」
林易沒有直接反駁,而是說了一句張清山的話。
「我師父跟我說,治病就像開車,一腳油門一腳剎車,患者底子不好,就要踩剎車減速,熬過去了,就可以試著踩踩油門。」
「我改了配方貼敷配方,打算算再試試,走外皮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