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衝出隧道，明媚的陽光瞬間鋪滿整節車廂。
秦風靠著靠窗座椅，身體微微放鬆，腦袋裡卻沒有消停。
秦風指尖輕輕搭在膝蓋上，閉眼凝神，默默梳理接下來的每一步路。
新的省份、新的城市、新的班子、新的崗位，還有一個從京城空降、專門過來和他搭班子的對手姚騰。
一政法、一紀委，兩個實權常委，同齡進階、同批空降、同級站位。
天生制衡，天生博弈。
流陰這趟新渾水，不用多想，絕對不輕鬆。
就在秦風在腦海里反覆推演局勢、默默盤算利弊的時候，褲兜里的手機突然輕微震動起來。
震動頻率很短，節奏很穩，不是消息提示，是來電。
秦風抬手拿出手機，視線落上去的一瞬間，眉頭下意識微微一皺。
屏幕上跳動的是一串完全陌生的金工省本地號碼，沒有備註，沒有前綴，不屬於他認知里任何一個熟人。
但秦風心裡清楚。
到了他現在這個級別私人手機號屬於涉密的東西。
普通辦事人員、基層幹部、無關人員根本接觸不到。
網絡推銷、詐騙電話更不可能打進來。
能繞過層層隔離、精準撥通他私人電話的，來頭絕對不小，百分百是和他差不多的人。
秦風沒有猶豫，指尖一划，接通電話。
「喂，您好。」
電話對面幾乎沒有停頓，立刻傳出一道格外熱情、帶著親近感的中年男聲。
「秦風老弟！」
聲音傳進耳朵里，莫名耳熟。
秦風腦子裡快速翻找過往記憶，從近幾年的工作交集、培訓學習、會議碰面一層層篩過去，依稀有點印象，卻一時卡殼，對不上具體人和職位。
見秦風沒有立刻接話，對面笑著繼續開口，語氣愈發隨和。
「怎麼？這才隔了多久，就把你老哥給忘了？」
「我今早一看到省里的公示名單，第一時間就去找你的聯繫方式了。」
「當年京城黨校同期進修，咱們一起學習相處那麼久，我可是一直記得你。」
「真是沒想到，世事多變，兜兜轉轉，以後咱們就在流陰市一個班子裡搭夥幹活了。」
這幾句話一出，幾個關鍵信息直接把塵封的記憶撬開。
秦風腦子裡瞬間一亮，立馬對上了號。
許曉！
當年他在京城黨校參加短期幹部培訓，那一期學員臥虎藏龍，遍地都是各地熬出來的廳級幹部。
唯獨他，當時只是一名普通副處級幹部，資歷最淺、級別最低、沒有背景，在一眾學員里根本不起眼。
那時候的許曉，就已經是副廳級領導，位置穩、資歷深、人脈廣，妥妥的前輩大佬。
只是黨校培訓結束之後，所有人各自歸崗，天南地北，再無交集。
秦風那時候層級太低，自知差距懸殊，從來不會主動去攀附這些高層學友。
這些身居高位的學員，自然也不會特意記住他這個基層小人物。
時隔數年，誰也沒想到，當年那個最不起眼的基層幹部，竟然一路狂奔、逆勢崛起，硬生生殺到了副廳級常委的高度，直接空降沿海大市。
結合對方口中「搭班子」三個字，再對照流陰市這次的人事空缺，秦風心裡瞬間清楚。
這位主動打電話來示好的黨校老同學，肯定是流陰市的一把手，市委書記。
想通所有關節，秦風立刻擺正態度，語氣帶著一絲歉意和尊重，連忙說道。
「哎呀！許書記，實在對不住，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您千萬別見怪。」
「當年黨校結業之後，諸位學長都是身居高位的大領導，日常工作繁重。
我一直在基層打轉，職位低微，不敢隨便打擾各位領導，怕打擾大家工作，久而久之就沒敢聯繫。」
電話那頭的許曉發出了一聲輕笑，完全理解秦風當年的心思。
「你啊你，還是這麼穩重。」
許曉太懂體制內的人情冷暖、層級規矩。
當年的秦風，人微言輕，不攀附、不湊熱、不刻意結交高層人脈，是懂事、知分寸、守本分。
換做旁人，巴不得天天圍著這些廳級學員轉，想方設法抱大腿、搭關係、鋪路升遷。
偏偏秦風，踏踏實實紮根一線，不聲不響埋頭幹事，用短短几年時間，走出了一條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晉升路。
許曉心裡感慨之餘，更多的是現實層面的權衡。
眼下的流陰市，剛剛經歷程超迷信貪腐大案，班子形象受損、省里印象極差，內部人心浮動、風聲不穩。
緊接著省里直接大手筆換血，一次性空降兩名實權常委，徹底打亂原本的權力格局。
姚騰出身京城豪門，根正苗紅、背景深不可測，未來絕對是班子裡的強勢一派，立場不明、態度難測。
許曉想要坐穩市委書記的位置、牢牢掌控市里話語權、穩住動盪的班子局面，必須拉攏屬於自己的力量。
而秦風，就是眼下最好、最合適、也是唯一的選擇。
兩人有黨校同窗的舊情打底，天然自帶一層別人沒有的信任基礎。
這份交情雖然不算深厚，卻比完全陌生、背景複雜的姚騰靠譜太多。
這也是許曉不等秦風報到、不等正式見面，搶在所有人前面，第一時間打電話拉關係的根本原因。
短暫的玩笑過後，許曉語氣正式了幾分，態度真誠又親近。
「老弟，多餘客套話我不講。」
「等你先到省城完成省委組織部的任前報到，安頓好了直接跟我說一聲。」
「到時候老哥我親自做東，請你吃頓飯，算是給你接風，也算是提前敘敘舊。」
「現在給你通個電話，就是免得咱們正式碰面的時候，彼此生疏尷尬，以後都是一個班子並肩作戰的戰友。」
秦風拿著手機，靜靜聽著每一個字，心裡看得透徹無比。
這哪裡是簡單的接風敘舊。
這是一把手提前拋來的橄欖枝，是明晃晃的拉攏示好。
若是流陰市政局安穩、班子團結、局勢穩固，市委書記根本用不著對一個新晉常委如此主動、如此放低姿態。
越是急於結盟，越說明內部水深、局勢複雜、派系交錯。
秦風心裡瞭然。
看來外界看著風光無限的沿海大市流陰市，根本不是什麼養老鍍金的清閒福地。
這裡的水，比水都市深太多了。
對手不止一個姚騰。
整個城市的官場格局，早已暗流密布。
秦風心底輕輕一笑，沒有畏懼，反倒生出一絲久違的興致。
有意思。
越是亂局，越有機會。
越是博弈，越能站穩腳跟。
秦風語氣謙和有度。
「多謝許書記抬愛關照，我這邊辦好省里手續，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後續工作，還請許書記多多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