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下午的時候,窗外下起雨來。
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街對面的維多利亞式紅磚建築在雨幕里輪廓模糊,遠處艾威爾河的方向升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行人裹著風衣匆匆走過,雨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祝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聽到房門響,忙轉過身去,看見譚仲樾進門。
他脫下大衣放在玄關柜上,動作跟平時一樣利落優雅。
祝芙幾步走上去,拉過他的手腕。
手指涼涼的。
當她把掌心覆上他的額頭,觸感又是熱熱的。
譚仲樾也在低頭看她,眼睫微微垂著,乖順又可憐。
「外面在下雨,是不是又凍到你了?」她的眉頭擰成一團,牽著他的手去拿耳溫槍。
一量,三十七度八,低燒。
祝芙沒說話,把他按到沙發上,轉身進浴室,擰乾一塊溫毛巾,疊得方方正正,擱在他額頭上。
弄完了又去倒了杯溫水,自己先試了試溫度,才餵到他唇邊,看著他喝了幾口。
她開始研究桌上那幾盒藥,把說明書翻來覆去地看,又問他:「之前醫生讓你吃哪個?」
譚仲樾的視線一直跟著她。
沉默的,溫馴的。
看著她忙前忙後,慌亂又認真,鄭重其事地照顧他。
他想起她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好幸福哦」。
看到好吃的,好幸福。
睡到自然醒,好幸福。
夏天喝到第一口冰奶茶,好幸福。
他從前不太理解這種輕飄飄的幸福感,覺得那是她天生樂觀,什么小事都能笑出來。
但現在他好像懂了。
她剛剛做的那些也全是小事,可就是這些小事,將他的心臟填滿了。
譚仲樾想,他此刻的感受,也許就是,幸福。
他回答:「醫生說低燒不需要吃藥。」
祝芙有點不信:「真的?那我讓秦助理叫醫生來看看你,可以嗎?」
譚仲樾的表情很認真:「這邊的醫生,你懂得,沒有國內專業。」
這倒是。
祝芙深有體會。
之前她剛來Y國的時候水土不服,臉上長疹子,腸胃也不對勁,去看了個GP,等預約排了三個禮拜。
好不容易看上,醫生給了她一盒安眠藥,說是應激反應,睡好覺就行。
後來腿上磕了一個口子,去急診等了四個半小時,等到血痂都幹了,護士給她貼了個創可貼。
再後來遇到譚仲樾,他從國內帶了私人醫生來給她調身體,又親自盯著她的飲食作息,中藥西藥膳湯輪著來,她被養得身強力壯,連感冒都很少再有。
祝芙糾結得很,依到他身側:「那我們快點回國好嗎?你生病的時候,我心裡有點難受。」
譚仲樾伸手抱住她,讓她貼在自己胸前。
隔著羊絨衫,他的心跳傳過來,比正常時候快一點點,低燒在替他數秒。
「芙芙現在的心情,就像你生病時,我的心情一樣嗎?」
祝芙被他勾起談興,往他身上蹭了蹭:「你什麼樣的心情呢?」
譚仲樾的手指在她後腰上輕輕收攏,克制地、偷偷地,把她又抱緊一點。
「很擔心。」他說,「不安。希望生病的是自己,替你難受。」
「對啊,我真希望你快點好起來。你的親親老婆好擔心你的,擔心得心都揪成一團了。」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胸口,「你摸摸,心跳都變快了對不對。你再生病下去,我就要擔心得長皺紋了,到時候你還要負責給我買最貴的眼霜。不過算了,你長那麼好看,你就算不給我買眼霜我也原諒你...」
譚仲樾渾身都柔和下來,目光繾綣地籠著她,眼尾微微彎著,眼神拉絲,又柔又黏。
被他這樣看著,祝芙真想做些禽獸的事。
想把他按進沙發靠墊里,親他那雙快要滴出水的眼睛,親他燒紅的嘴唇,親他喉結上那顆小小的痣。
可她是那麼善良賢惠的好妻子。
她才不會這麼壞。
她鎮定地用手背碰了碰他敷著毛巾的額頭。
溫度還沒降,但毛巾已經被捂熱。
她取下來,重新去過了一遍溫水,擰乾,疊好,再敷上去。
動作一絲不苟,表情端莊。
做完這些,她重新坐回他身邊,兩隻手環住他的腰,整個人靠過去,把他抱得嚴嚴實實。
「那現在我該怎麼照顧你呢?」
窗外雨聲淅瀝,天色又暗了一層,落地燈的光暈落在他們身上,似一層薄薄的蜂蜜。
譚仲樾說:「芙芙就這樣陪著我就好。」
祝芙把他抱得更緊:「譚仲樾,你好可憐哦,我一定好好陪著你。」
說著,她就悄悄地往上蹭了一點,偷看他的側臉。
眼睫毛從側面看又長又直,鼻骨挺直,耳畔有一顆很淡很小的痣,藏在耳垂和下頜骨之間的凹陷里,平時從正面根本看不到。
她沒忍住,湊過去親了親他的頸側。
熟悉的香氣,被體溫蒸得暖暖的。
嗚嗚,這個貓咪真勾人。
譚仲樾由著她親,眉梢眼角都帶著笑。
他享受著這樣的時刻,渾身放鬆,連指尖都不想動。
整個傍晚,她就這樣陪著他,在沙發上依偎著,聽著窗外的雨聲。
她拿出手機給他分享自己社交媒體上的東西,陸嬋發來劇組定妝照,她一張張點評哪個演員好看哪個造型不行。譚凌雲發了遊艇派對的照片,燈紅酒綠,一群人在甲板上舉著香檳笑。
譚仲樾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他全程看著她的側臉,在她點評的時候嗯一聲,在她笑的時候看她的嘴角,在她皺眉的時候跟著皺眉。
晚飯是祝芙讓秦助理準備的,幾樣好消化的菜色,還有一份清淡的湯水,用雞湯打底,放了連翹、金銀花和幾味疏散風熱的藥材,湯麵上飄著幾顆枸杞和小半把薏仁米。
她給自己盛了一小碗,陪著他喝。
譚仲樾胃口不佳,只喝了湯,別的菜幾乎沒動。
祝芙也沒勉強他,自己跟著放下湯勺。
「不好吃?還是沒胃口。」他問。
「我減肥呢,」她仰起下巴,「美女的事情,不許管。」
譚仲樾看著她這副不講理的模樣,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的妻子,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