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貿然前來，會不會突然打擾到您了？」
「當然不會，秘書長女士隨時都可以前來做客，畢竟這個地方，也是您安排給我的。」
秘書長讓兩位保鏢退到了別墅之外，而她自己，則跟隨著這位名為灰風的外星少女，走進了別墅的客廳，坐在了沙發上。
「在這裡過得怎麼樣？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可以和我們說，我們會安排專人來解決。」
「很好，這裡很安靜，我暫時還沒什麼東西需要麻煩你們。」
灰風坐在了桌子的另一頭，她從桌子底下拿出了茶具。
「喝茶嗎，女士？」
「哦，麻煩了。」
灰風將茶具擺正，然後取出了茶葉，她的動作很輕，手腕微微一轉，就舀出一撮勻稱的葉片。投茶入壺，壺嘴低傾，熱水沿壺壁緩緩注入。蒸汽很快升了起來，帶著一種清甜味道。
她蓋上壺蓋，將第一泡的茶湯淋在茶寵上。第二泡出湯時，她單手提起茶壺，壺身微斜，橙黃的茶湯從壺嘴滑落，在空中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穩穩落入杯中，水面輕輕晃了晃，滿而不溢。
然後，她將茶杯輕輕地推到秘書長面前，收回手，重新坐直。
秘書長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湯，又看了看面前這位穿著人聯傳統服飾的白髮少女，一時有些晃神。
仿佛坐在前面的不是什麼外星人，而是一位年輕的茶藝大師。
「怎麼了，女士？」
「……不好意思，有點走神了，謝謝。」
秘書長端起茶杯，抿了幾口，才重新放下。
「這茶泡得比我喝過的絕大多數茶館都好。」她頓了頓，「看來，灰風閣下對我們的文化已經了解得很深了。」
灰風沒有立刻回答。她將茶壺放回茶盤，壺嘴轉向無人處，動作隨意而自然。
「顧淮教我的，他對這些有些研究，我學的很快。」
「而且，我說過，我對人類很感興趣，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你們的文化。」
秘書長抬起頭，迎上那雙淺灰藍色的眼睛。「那在地球待了這麼久，你對我們有什麼結論嗎。」
灰風看上去似乎想了片刻，才說道：「你們很矛盾。個體脆弱，整體卻很頑強。理智與情感永遠在撕扯，但正是這種撕扯催生了很多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舉起來，抿了一口，「比如茶，明明只是樹葉泡水，你們卻把它變成了一整套動作、一套規矩、一種需要花人一輩子去琢磨的東西。沒有什麼實際用處，但你們就是會做這種事。」
秘書長沒有接話，客廳安靜了一小會兒。
灰風將茶杯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聲：「秘書長女士來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聊茶。」
談到正事，秘書長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確實不是，這幾天天上都不太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是啊，尤其是不久之前，太陽系又來了一個新的攪局者。」
「你是說……那個突然出現在太陽系內，反光率和運動軌跡極其異常的矮行星？我們的望遠鏡在數個小時前發現了它的存在。」
這也是我來這裡的原因之一，秘書長的內心，還有一段話沒有說出口。
「沒錯，準確來說，你們更應該稱呼它為戰鬥行星。」
秘書長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緊，杯中的水面輕輕晃動了一下。
「戰鬥行星……你是說，那顆直徑幾百公里的東西，是人造的？」
「是的，那是一顆直徑400公里的人造星球，其主要用途就是用於戰爭，它隸屬於一個名叫遊蕩者的遊牧文明。」
秘書長從中聽到了許多的關鍵信息，她安靜了片刻，在記下這些消息後，她繼續問道：
「他們來太陽系是為了什麼？」
「消滅我。」
「準確來說，是消滅我和同化者。」
「……這又是為什麼？」
灰風緩緩開口道：「它們曾經的母星被一個格式塔文明所摧毀，這造成了它們的極端軍國主義化以及對人工智慧的徹底仇恨。」
接下來，灰風又說了一些關於遊蕩者的事情，大概讓秘書長對它們有了個初步的印象。
「也就是說，這個幾個小時前闖入太陽系的不速之客，是一個極端軍國、專製毒菜、殘暴成性、喜好掠奪的遊牧文明？」
「大抵如此。」
「……我想我知道海王星那邊，灰風閣下為什麼打到一半就選擇了撤退了。」
「是的，用你們人類的俗語來說，是為了防止『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事情發生。」
「我明白了……」
秘書長這次沉默了更長的時間，而一旁的灰風，則頗有耐心的繼續等待著她的開口。
半晌過後。
秘書長又說話了，她問道：「請原諒我這個問題的愚蠢，但我還是想在這裡問一下您，請問……它們對人類會是什麼態度？」
「就在剛剛，遊蕩者的大可汗與我發生過一次通話，它說：要把這個恆星系徹底淨化。」灰風回答。
「人類是有機生命，按理來說不是他的仇恨對象，但是，在種族仇恨之外，遊蕩者同時還是一個極端嗜血殘暴的文明。我想如果它們贏了，恐怕你們的命運會比同化者獲得最終勝利時還要悲慘。」
「你們的城市會被拆成材料，你們的工業設施會被熔成金屬，你們的物種——也許會作為奴隸被留下，也許會作為障礙被順手清除。」
聽到這句話，秘書長的臉色白了幾分。
「這不是威脅，秘書長女士，這是基於我對遊蕩者的了解，以及大可汗在通話中表現出的態度，做出的推測。」灰風抬起眼，淺灰藍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緒，「在接下來的太陽系戰爭中，我沒有把握贏。所以我必須提前告訴你：如果我輸了，人類可能需要自己面對它們了。」
秘書長端茶的手微微發顫，她沒有心情再繼續喝茶了，只是將杯子握在掌心裡，感受那一點正在迅速消散的溫度。
「您需要我們做什麼，如果我們成為您的保護國的話……」
灰風搖了搖頭。「暫時不需要。人類的軍隊幫不上忙，你們的科技水平也不夠。至於我先前向你們提出的保護國議案，你們可以不用著急決定。」
「請不要對接下來的局面感到絕望，我這邊需要的是時間。遊蕩者已經向海王星啟程了，同化者會先替我擋住第一波攻勢。如果他們能消耗掉遊蕩者的一部分兵力，我就仍有機會。」
「如果他們擋不住呢。」
「那接下來就是我。」灰風冷靜地說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秘書長沒有再問，她將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杯輕輕放回桌面，站起身來。「我……知道了，我會讓觀測組持續跟進，您需要的話，我們會隨時向您同步數據。其他的，如果接下來需要任何東西，都請聯繫顧淮，我們一定會竭盡所能的配合。」
「我明白。」
秘書長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出幾步，卻又停了下來。
「灰風閣下。」
她回過頭來。
「嗯。」
「我代表全人類，感謝您一直以來對我們的善意。」
「真的，謝謝。」
秘書長真誠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