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四點半,陳江海騎車進了院門。
小寶正蹲在花盆旗杆底下,捏著那支新得發亮的綠色鉛筆,趴在廢紙上寫寫畫畫。
聽見車輪軋過土路的聲音,小傢伙一抬頭。
「爹!」
他踢下自行車支架,順手解下后座的牛皮紙袋。
「你娘呢?」
「灶屋洗桶呢。」
後頭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陳江海拎著紙袋進堂屋,把兜里的花生酥掏出來,往八仙桌上一擱。
「王叔叔給的。」
小寶跑進來,兩隻手習慣性地在褲腿上蹭了蹭,捧起油紙包翻來覆去瞅。
「爹,這個比桃酥甜嗎?」
「嘗嘗不就知道了?」
「現在能吃嗎?」
「吃一塊,就一塊。」
小寶扒開紙包一角,摳出一小塊花生酥塞進嘴裡。
腮幫子鼓了起來,嚼得嘎嘣響。
「甜!比桃酥甜!」
陳江海拎著牛皮紙袋轉頭去了灶屋。
楚辭正蹲在門口,面前並排擱著倆鐵桶。
她袖子挽到胳膊肘,沾著白花花鹼水沫子的刷子在桶壁上蹭得沙沙響。
聽見動靜,她頭也沒抬。
「回了?」
「回了。」
「陳富貴那邊怎麼說?」
「手續明天辦,最遲後天拿到手。」
刷桶的動作停了。
楚辭抬起頭。
「後天?初十二?」
「對,趕得上。」
楚辭應了一聲,低頭接著刷。
「王德發呢?」
「初十五的安排他記下了。馬立新那邊有動靜,他幫著盯。」
「什麼動靜?」
陳江海靠在門框上,把王德發透的底原原本本過了一遍。
楚辭聽完,刷子在桶沿上磕了兩下。
「呂副總要親眼看看?」
「對。」
楚辭眼皮撩起半寸,眼底透出點算計的精光。
「那正好。」
她把刷子往水盆里一扔,站起身,兩手在圍裙上使勁抹了兩把。
「他越是想看,初十五那天,咱們越得讓他看個夠。」
陳江海把手裡的牛皮紙袋往前一遞。
「給你的。」
楚辭瞅了眼紙袋,視線又挪回他臉上。
「鞋?」
「嗯。」
她接過來,沒急著拆,先在圍裙上又把手仔細搓了一遍。
直到確認指縫裡沒半點水星子,這才撥開紙袋口。
一雙深棕色的皮鞋露了個頭。
楚辭把鞋捧出來。
皮面細膩,顏色素淨,鞋頭那道橫向車線走得規規矩矩,鞋口包邊也平整。
她翻過來看底。
牛筋底。
她拿大拇指肚子用力頂了頂。
軟的,能回彈。
她抬眼看向陳江海。
「多少錢?」
「十二塊八。」
楚辭把鞋翻正,指肚在皮面上輕輕蹭了蹭。
「這顏色好看。」
陳江海看著她。
「試試。」
楚辭低頭掃了眼腳上那雙舊皮鞋。
右腳後跟那塊薄得快透光的皮子,踩在地上硬生生的。
她彎腰褪了舊鞋,光腳踩在青磚上,涼氣直往腳心鑽。
左腳先探進新鞋,腳趾往前頂了頂,正合適。
右腳跟著踩進去,腳後跟落到底子上時,她動作頓了一下。
軟的。
不硌腳了。
她站直身子,在灶屋門口來回走了兩步。
牛筋底踩在磚面上,沒了以前那種硬邦邦的磕碰聲,每走一步底子都跟著彈一下,透著股踏實勁兒。
她停下腳,轉過身。
「合腳。」
陳江海就這麼靠在門框上瞅著她。
傍晚的餘暉斜斜打過來,深棕色的皮鞋配著她那身洗得發白的灰棉襖,不扎眼,卻妥帖得很。
「好看嗎?」
楚辭低頭盯著腳尖。
「好看。」
楚辭撩起眼皮瞥他。
「你就會說這倆字。」
「本來就好看。」
楚辭把臉撇開,彎腰把新鞋脫下來,原模原樣裝回紙袋裡。
「這雙留著去省城穿,平時在家還是穿舊的。」
「舊的底子都快磨穿了。」
「在家走路又不費鞋,湊合幾天得了。」
楚辭把紙袋口折好。
「初十五去省城得穿新的,見呂副總,總不能踩雙破鞋去。」
陳江海看著她把紙袋抱在懷裡,那架勢,跟平時抱那個裝滿貨款的帆布包一模一樣。
「十二塊八。」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嫌貴?」
「不嫌。」
她把紙袋往懷裡又攬了攬。
「值。」
小寶從堂屋跑出來,嘴角還掛著花生酥的碎渣子。
「娘,爹給你買啥了?」
「鞋。」
「啥顏色的?」
「棕色。」
小寶歪著腦袋琢磨了一下。
「棕色配娘的藍大衣,好看。」
楚辭低頭瞅他。
「你還懂好看不好看?」
「棕色跟藍色是對比色,畫畫書上說的,對比色放在一塊兒最搭。」
楚辭和陳江海對視了一眼。
陳江海蹲下身,揉了一把小寶的腦袋。
「你這審美,跟誰學的?」
小寶小胸脯一挺。
「自己看出來的。」
楚辭沒再搭腔,抱著紙袋進了裡屋,踩著凳子把它擱在柜子最上層,剛好跟那件藏藍色大衣挨著。
她站在櫃門前盯了兩秒,伸手把紙袋往裡推了推,跟大衣的邊緣齊平。
初十五。
穿新鞋,披戰袍,殺省城。
見呂副總。
兩批貨同時擺上檯面。
她必須在場。
楚辭合上櫃門,轉身往外走。
「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