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到大隊部。」
楚辭扣上帆布包,指腹在包扣上按了按,話落得利索。
張根轉身奔向村口,鐵牛腳剛抬起,大柱已經扣住他的胳膊,把人往門牌下拽了半步。
「你守門房。」
鐵牛脖子伸出去半截,眼睛還黏在村口那邊。
「我就看一眼。」
大柱抬手指向門牌下剛釘好的登記板,語氣比昨晚守船還硬。
「你今天只看這塊板。」
小寶站在門牌底下,仰頭看著自己寫的六個字,兩頰繃著勁想裝大人,最後還是笑了出來。
楚辭掃見他那點得意,開口把人叫住。
「小寶,回家。」
小寶抱緊本子,眼巴巴望著油布檐下的門牌。
「我不能看他們看門牌嗎?」
「不能。」
「那他們誇了誰告訴我?」
陳江海笑著揉了揉他後腦勺。
「鐵牛告訴你。」
鐵牛馬上拍了拍胸口,比自己掛牌還神氣。
「我記下來。」
楚辭看向他,話先落到登記板上。
「記門牌,別記閒話。」
四個人進屋時,門口的光被擋了一截。
走在前頭的是方啟明,瘦高身量,金絲眼鏡,手裡拿著牛皮紙信封。
第二個是許長順,深色外套扣到領口,站姿帶著保衛科出來的硬勁,進門先掃窗外,再掃桌面。
吳志強跟在後頭,臉色比前日收著些,步子沒有往前搶。
齊磊拿著包,目光從登記本和四隻搪瓷缸上掃過,嘴唇抿得更緊。
陳富貴起身,把登記本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介紹信。」
方啟明把信封放到桌上,手指沒有馬上鬆開。
「省商業廳接待處,迎賓樓採購函,縣商業局陪同。」
陳富貴沒有碰採購函,先拆介紹信,照著上面的字往登記本上抄。
「人數四人,事由採購洽談,日期今天。」
他抄完介紹信,才把採購函遞給剛進門的楚辭。
楚辭和陳江海一前一後進屋,帆布包放在身側,包口扣得嚴實。
方啟明看見她,扶了扶眼鏡,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息。
「楚辭同志?」
楚辭坐下,帆布包挨著膝邊。
「南灣村漁業生產隊品控兼財務。」
方啟明的視線轉向陳江海,臉上的客氣還端得住。
「陳江海同志,久聞。」
陳江海坐到楚辭旁邊,連寒暄都省了。
「談貨。」
方啟明沒料到他開口這麼直,唇邊那點笑滯住,又接了回去。
「好,那就談貨。」
楚辭拆開採購函,看得慢,指尖從每一行字上划過,沒有漏掉抬頭和落款。函上寫著,迎賓樓因省商業廳調研接待需要,擬採購南灣村高品質野生大黃魚,數量二百斤起,價格面議,要求送至迎賓樓後廚驗收,貨到三日內結算。她看完,把函推到陳江海面前。
陳江海掃了一遍,手沒有碰那張紙。
方啟明問得穩。
「哪裡需要商量?」
楚辭拿起鉛筆,在紙邊點了三處。
「價格面議,驗收地點,三日內結算,這三處都要改。」
吳志強麵皮一繃,茶缸到了手邊,卻沒端起來。
「楚同志,採購函還不是合同。」
楚辭看著採購函,鉛筆尖停在三日內結算那幾個字旁邊。
「所以今天只談條件。」
方啟明的手搭在信封邊,指腹按出一道淺痕。
「價格可以談,驗收地點為什麼要改?」
陳江海接得乾脆。
「鮮魚不送迎賓樓驗。」
許長順開口,話里透出試探。
「迎賓樓有冷藏後廚。」
陳江海看向他,眼皮都沒多抬。
「從南灣村到省城,路上損耗算誰?」
許長順嘴合上了。
方啟明把話接過去。
「可以到貨後按實收。」
楚辭搖頭,鉛筆在紙邊停了一下。
「那是把運輸損耗甩給我們。」
齊磊忍不住插話,前日的憋悶全壓在這半句里。
「你們上次跟縣裡談,也是這一套?」
楚辭看向他。
「魚還是那批魚。」
吳志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喉結動了動,到底沒替齊磊往下說。
方啟明問。
「那你們定哪裡驗收?」
「金陵飯店冷藏間,或者紅星飯店後廚。」
方啟明手裡的信封被他捏出摺痕。
「金陵飯店?」
陳江海開口。
「那裡有冷藏間,也有人能做溫度記錄。」
許長順看了方啟明一眼,沒有接話。
方啟明臉上的笑收了幾分。
「陳同志,你這是讓迎賓樓去金陵飯店驗貨?」
楚辭把採購函往前推回半寸,話說得不繞。
「你們要品相,就按能保品相的地方驗。」
方啟明沒在這句上纏,手指從信封邊挪開。
「二百斤起,價格一塊五。」
陳富貴正在記字,筆尖劃出去一截,趕緊把手收住。
陳江海抬眼。
「一塊八五。」
方啟明搖頭。
「省商業廳接待任務,經費有紀律。」
陳江海說。
「那就買普通魚。」
吳志強看了他一眼,終於把茶缸放回桌上。
「陳江海同志,方同志是省里來的。」
楚辭接得比他更快。
「省里來,也要按貨定價。」
方啟明把眼鏡摘下來,用手帕擦了擦鏡片,動作慢下來,屋裡一時沒了動靜。
「一塊八五,高過市場太多。」
楚辭問。
「市場上有二百斤同品相野生大黃魚嗎?」
方啟明沒答,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那雙眼多了點審量。
「我們知道你們給金陵飯店供貨,也知道你們跟省水產公司有往來。」
陳江海沒有接話,茶缸在他手邊一動沒動。
方啟明繼續往下試。
「既然能給別人做長期供貨,也該給迎賓樓一個合作價。」
楚辭把採購函往回推,紙角正好停在方啟明面前。
「迎賓樓來得最晚,要的是臉面貨,還想拿合作價?」
屋裡安靜下來。
陳富貴低頭看登記本,筆尖停在紙面上,半個字都沒寫歪。
許長順轉頭看向門外。
從大隊部窗戶望出去,正好能看見碼頭方向新起的門房,油布檐下掛著白紙門牌,鐵牛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登記板,身板挺得比門柱還直。
許長順說。
「碼頭門房新起的?」
陳江海沒看窗外。
「生產區值守。」
方啟明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我們能不能看看貨源能力?」
楚辭說。
「不能看碼頭,可以看巡船記錄。」
齊磊張了張嘴,手裡的包帶被他攥了一下。
「巡船記錄?」
陳富貴把鐵牛昨晚那張記錄遞過來,臉上擺出村長該有的正經。
楚辭接過,放在桌上。紙上寫著五船鎖好,腳印留存,車輪印圈住,油量記錄,字不漂亮,事卻記得清清楚楚。
許長順拿起來看,手頓了一下。
「腳印留存?」
楚辭看著他。
「前日有人自稱走錯村,闖碼頭,被攔在門房外。」
方啟明的手停在茶缸邊。
「這事跟我們無關。」
陳江海說。
「沒說跟你們有關,所以只留腳印。」
吳志強垂下眼皮,齊磊也把眼神從記錄紙上收回來。
方啟明把巡船記錄放回桌上,終於換了價。
「一塊七。」
陳江海搖頭。
「一塊八五。」
「一塊七五,現款。」
楚辭看向他,鉛筆被她重新放回採購函旁邊。
「現款是底線,不能拿來換價。」
方啟明盯著她,鏡片後那點客氣薄了許多。
「楚同志,你們就不怕談崩?」
楚辭把採購函重新折好,紙邊收得整整齊齊。
「怕談崩的人,今天不會帶正式函來。」
方啟明沒接上這句話。
屋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張根停在門口,沒有往裡闖,嗓子卻比平時緊。
「海哥,王經理派人送急話,紅星飯店那邊有人繞著問軍區紅章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