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明起身時,椅子腿拖過地面,桌上的採購函還攤著,門房外已經多出一個沒有登記的人。
「我出去看看。」
陳江海坐在桌邊沒有挪身,只把茶缸往旁邊推開半寸。
「張根,把人帶到大隊部門口。」
張根應聲跑開,楚辭把帆布包重新扣好,軍區合同收回包底,包扣貼著桌沿碰了一聲。
「方同志,坐。」
方啟明站著沒動,門外那道人影讓他壓低了眼尾。
「若是駐縣接待點的司機,規矩可能沒聽全。」
陳江海看著他,話里沒有遞台階。
「若是接待點的人,就更該懂規矩。」
許長順已經走到門口,看見鐵牛和大柱一左一右把戴草帽的人攔在門房外,視線在門房外停住。
那人穿灰夾克,手裡沒有介紹信,腳邊停著一輛自行車,車把上掛著黑皮包,兩隻眼一直往大隊部里鑽。
張根把人帶到門口,陳富貴抱著登記本站起,筆尖先懸在紙上。
「從哪來,找誰,有沒有介紹信?」
戴草帽的人看了一眼屋裡,沒有先答陳富貴,反倒沖方啟明喊了一聲。
「方同志,陸經理讓我送個口信。」
方啟明手指猛地摳住公文包邊緣。
楚辭看向陳江海,夫妻倆都聽出了這個名字的分量。
陸明遠。
陳江海把茶缸推遠,目光落在那隻黑皮包上。
「讓他說。」
方啟明開口攔住。
「這是我們內部事。」
楚辭看著門外那個人,指尖按住帆布包扣。
「他已經走到南灣村碼頭口了。」
陳富貴喉頭動了動,還是把登記本往前挪了半寸。
「按村里規矩,進村辦事要登記。」
戴草帽的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跑腿人的臉,額角還掛著從縣裡趕來的汗。
「我叫孫大勇,迎賓樓司機,陸經理讓我帶話給方同志,採購可以談,關係別鬧僵,省里接待任務要緊。」
方啟明盯著他,鏡片後的火氣被硬按回去。
「還有呢?」
孫大勇從黑皮包里拿出一封信,雙手遞到方啟明跟前。
「陸經理還說,若南灣村確有軍區合同,就按優質採購走,不壓行政價。」
吳志強背脊一繃,齊磊手裡的包往下墜了半截,差點碰到凳腳。
楚辭看著那封信,沒有伸手。
「陸經理知道軍區合同?」
孫大勇急著表明自己沒有漏話,開口卻快了半拍。
「剛知道,紅星飯店那邊傳得快。」
這句話落下,屋裡的幾個人連翻紙頁的動靜都停了。
陳江海眼底發沉,搭在桌沿上的手收了回來。
「誰傳的?」
孫大勇這才知道失口,趕緊去看方啟明,嘴唇動了兩下,後頭的字沒敢吐。
方啟明接過信,拆開看了幾行,又把信折回去,語氣比剛才緊了不少。
「陸經理的意思,是今天先定框架。」
楚辭問得乾脆。
「框架,還是合同?」
方啟明把信收進公文包,重新坐回桌邊。
「合同條款可以按你們說的六項談,價格一塊八五,我帶回去請陸經理蓋迎賓樓章,再走接待處備案。」
吳志強忍不住開口,臉上還端著縣商業局的架子。
「方同志,這個價是不是還要縣裡協調一下?」
方啟明看了他一眼,話比先前硬。
「吳副局長,迎賓樓採購,縣商業局陪同即可。」
他被堵回去,搪瓷缸到了手邊,又推回原處。
陳江海看向方啟明。
「現款現結。」
方啟明點頭。
「現款。」
楚辭拿起鉛筆,筆尖落在空白帳紙上。
「首批數量。」
「二百斤。」
「提前通知七天。」
「可以。」
「驗收地點。」
方啟明看向許長順,後者臉頰的肉緊緊繃著,到底還是開了口。
「紅星飯店後廚。」
陳江海搖頭。
「首批紅星飯店,後續若要省城驗,金陵飯店冷藏間。」
方啟明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把這句話往回收了半步。
「先寫首批紅星飯店,後續另議。」
楚辭沒有在這一句上纏,筆尖繼續往下走。
「規格。」
方啟明把手裡的筆放平。
「你們定。」
楚辭把每一項都說清楚。
「二十八到三十二厘米,四兩半到六兩,鱗片完整率不低於九成八,魚眼透亮,魚腹無損,冰鮮到貨溫度記錄留底。」
方啟明聽到九成八時,看了一眼裝著軍區合同的帆布包。
「這就是軍區標準?」
楚辭沒接這個試探,只把紙角扶正。
「這是南灣村標準。」
陳富貴在旁邊聽得胸口發熱,筆寫得比平時都端正,連採購洽談四個字都多了幾分勁。
方啟明把採購函收回,重新拿出空白紙。
「今天先寫洽談紀要。」
楚辭抬眼看他。
「不是合同,不供貨。」
方啟明手裡的筆停在紙上。
「紀要帶回去蓋章。」
陳江海看著他。
「蓋迎賓樓章,還是接待處章?」
方啟明抬頭。
「迎賓樓採購章。」
他繼續問。
「陸明遠簽字?」
方啟明這回沒有立刻答。
門外的孫大勇沒忍住插了一句。
「陸經理今天就在駐縣接待點。」
屋裡沒人接話,只有外頭的海風擦過窗欞。
許長順回頭瞪他,孫大勇縮了縮脖子,終於閉了嘴。
楚辭把鉛筆放下,筆尖沒有再碰那張空白紙。
「既然陸經理在縣裡,讓他來談。」
方啟明眉頭皺起。
「陸經理事務忙,不一定抽得開身。」
陳江海站起身,掌心扶著椅背,沒有弄出半點亂響。
「那就等他忙完。」
吳志強急了。
「陳江海同志,方同志已經能代表迎賓樓。」
楚辭看向他。
「前日你也說能協調。」
他臉上掛不住,嘴唇抿緊,後面的話被他咽了回去。
方啟明把信收進公文包,盯著楚辭看了幾息。
「楚同志,你們這是不信我?」
楚辭把帆布包往膝邊收了收。
「合同找能簽字的人。」
陳江海補了一句。
「採購函你帶來了,價你認了,條款也認了,最後差簽字的人。」
方啟明沉默下來,屋裡的水缸邊只剩筆尖停在紙上的輕響。
門外,鐵牛小聲問大柱。
「這是不是還得晾?」
大柱低聲罵他。
「閉嘴。」
小寶不知什麼時候被王大海牽到了大隊部外頭,懷裡抱著寫字本,聽到鐵牛的話,認真接了一句。
「船泡水價少,人泡茶也少不了。」
鐵牛沒聽懂,大柱卻差點沒繃住臉。
楚辭聽見了,卻沒有回頭。
方啟明看向孫大勇,語氣已經沒了先前那股硬勁。
「回駐縣接待點,請陸經理下午來南灣村。」
孫大勇忙點頭,推起自行車就走,黑皮包在車把上晃了兩下。
陳富貴看著人走遠,才敢問一句。
「方同志,那你們中午?」
楚辭接話。
「大隊部有水。」
方啟明看了她一眼,知道這頓飯是擺不上桌了。
他收起採購函,沒有再提飯。
「下午見。」
四個人出了大隊部,吳志強走在最後,路過陳江海身邊時,腳步慢下來。
「你們藏得夠深。」
陳江海看向他。
「是你們問得太淺。」
他沒再說話,沉著臉出了院門。
車鈴聲遠了以後,陳富貴把登記本合上,手還搭在封皮上。
「江海,下午陸明遠真來?」
楚辭看向村口那條土路。
「他已經露了名,就該露面。」
陳江海問。
「軍區合同下午還亮嗎?」
楚辭抱緊帆布包,掌心在包面上按了一下。
「亮過一次,夠他們回去睡不著。」
碼頭方向,門房上的紙門牌被風吹得輕輕響,鐵牛還站在門牌下,登記板被他抱在懷裡,一點沒敢松。
張根從村口跑回來,鞋底帶著新泥,到了大隊部門口才剎住腳。
「海哥,我跟到岔路口,孫大勇沒回縣城,他拐去了胖金水收購站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