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購章呢?」
陸明遠看完謄好的合同,手指停在落款處,側頭看向方啟明。
方啟明打開公文包,先翻夾層,再翻內袋,翻到最後合上包扣,額角的汗順著鏡架滑下來。
「章在孫大勇的黑皮包里,他上午說回接待點取章。」
許長順臉色沉下去,椅子往後一挪,腿已經邁出去半步。
「我去找。」
陳江海抬眼,手還搭在桌沿上。
「採購章放在司機包里?」
這句話落在屋裡,陳富貴手裡的筆也停了。
陸明遠沒有罵人,只把合同紙合上,放回桌中央,掌心在封面上停了半息。
「方啟明,誰讓他碰章?」
方啟明扶了扶眼鏡,手沒放穩,鏡架碰到鼻樑又滑下來。
「上午來得急,接待點那邊是他收拾的包,我以為採購章在我公文包里。」
楚辭看著他,指尖停在帆布包扣上。
「方同志,上午你說帶回去請陸經理蓋迎賓樓章。」
方啟明喉結動了動,聲音卡在嗓子裡。
「我當時確實以為章沒帶。」
陸明遠轉頭看許長順。
「車上查。」
許長順已經站起身。
「我去。」
張根擋在門口,沒有讓他直接出去。
「許科長離開大隊部,登記一下。」
許長順臉上的火氣往上頂,話到嘴邊時,陸明遠先開口。
「按村里規矩寫。」
許長順咬了咬後槽牙,從陳富貴手裡接過筆,寫下離開大隊部去村口查看車輛。
陳富貴看著那行字,手心出了汗,仍把登記本按得端端正正。
許長順去了村口,沒過多久又回來,手裡空著,臉比出門時更難看。
「車上沒有,司機也不在。」
方啟明臉上的穩勁散了。
「他真去了胖金水那兒?」
楚辭沒有接這句,只問陸明遠。
「陸經理,合同寫好,簽字人到了,章卻在一個拐去胖金水後門的司機手裡,這算迎賓樓內部事,還是影響採購的事?」
陸明遠端起茶缸,又放回去,杯里的水一口沒動。
「影響採購。」
陳江海看著他。
「那今天怎麼簽?」
陸明遠把合同紙重新攤開,手掌按住落款處。
「你們要合同,不要紀要,這個我認,章沒在這兒,是迎賓樓的問題。」
楚辭接得快。
「簽字算數,但不蓋章,南灣村不供貨。」
陸明遠看向她。
「你要我先簽?」
楚辭把條款紙往前推了半寸。
「陸經理本人簽字,方啟明經辦,許長順見證,陳富貴登記,採購章找回後補蓋,接待處備案後合同生效,沒蓋章前,南灣村不備貨。」
方啟明忍不住開口。
「我們沒有這種先簽後蓋的流程。」
楚辭抬眼看他。
「孫大勇拿著採購章去胖金水後門,就合你們流程?」
方啟明被堵住,手指碰到合同紙,摸到那處洇開的墨點,又把手收了回去。
陸明遠把合同拿過來。
「我簽,但南灣村也給一句話,章找回後,不借這事加價。」
陳江海說。
「一塊八五寫進合同,雙方都不改。」
陸明遠點頭。
「好。」
他拿起筆,在甲方負責人處寫下陸明遠三個字。
陳富貴看著那三個字落下,背脊挺得比上午還直。
楚辭提醒。
「日期。」
陸明遠補上日期,又把筆遞給方啟明。
「經辦人簽。」
方啟明接過筆,在經辦人處簽了名。
許長順也在見證欄簽下名字,寫完後把筆放回桌上,視線沒再往門房那邊飄。
楚辭拿過合同,先看甲方名稱,再看價格,再看付款,再看損耗責任,手指最後停在附註那一行。
孫大勇非合同經辦人,不能代表迎賓樓收貨,驗貨,傳話。
她把合同推給陳江海。
陳江海看完,才簽上南灣村漁業生產隊代表陳江海。
陳富貴趕緊把村委公章從鎖櫃裡取出來,捧在手裡,先看楚辭。
楚辭點頭。
「蓋乙方章。」
陳富貴在乙方處蓋下南灣村公章,紅印落下時,他手沒抖,蓋完才把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
陸明遠看著那枚紅章,問了一句。
「軍區合同也是這個章?」
陳江海把合同收回。
「南灣村手續齊。」
陸明遠沒有再追問。
這時,村口傳來亂聲,張根先跑進來,鞋底在門檻前剎住。
「海哥,孫大勇回來了,黑皮包在,後頭還有胖金水的人。」
屋裡幾個人一起站起。
陸明遠的臉徹底沉下去。
「帶到門房外。」
陳江海沒動。
「別進碼頭,別進大隊部,門外說。」
門房外,孫大勇推著自行車,車把上的黑皮包晃來晃去,臉上的汗擦得亂七八糟,身後不遠處站著劉三。
劉三沒敢靠近,被大柱攔在路口。
鐵牛抱著登記板擋在孫大勇面前。
「登記。」
孫大勇急得看向陸明遠。
「陸經理,我取章去了。」
陸明遠走到門口,沒有往前邁。
「章呢?」
孫大勇趕緊打開黑皮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小木盒。
「在這兒,在這兒。」
方啟明走過去接,許長順卻先一步拿過木盒,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
裡面確實放著迎賓樓採購章。
楚辭站在大隊部門口,看向遠處的劉三。
「劉三來幹什麼?」
孫大勇擦汗的手停住。
「他路上碰見我。」
鐵牛接話。
「他不是走錯村那個?」
大柱低聲提醒。
「閉嘴。」
陳江海看著孫大勇。
「路上碰見,還是胖金水後門碰見?」
孫大勇眼睛亂轉,先看陸明遠,又看方啟明。
陸明遠沒有給他遞話,只吐出一個字。
「說。」
孫大勇喉嚨發乾,伸手想去拿水,鐵牛把搪瓷缸往後一撤。
「人沒登記,水也不能越規矩。」
小寶在後頭小聲提醒。
「水也要按規矩。」
孫大勇臉更紅,嘴唇抖了半天。
「上午劉三找我,說胖老闆有話,讓我把合同先拖住,別讓南灣村今天簽成。」
陸明遠的手背在身後,手指收了收,又放開。
「胖金水憑什麼找你?」
孫大勇低著頭。
「他給過我兩包煙,說以後迎賓樓要海貨,他那邊也能供,我就替他帶過兩回話。」
方啟明扶著公文包的手停住。
「你帶過什麼話?」
「問南灣村有沒有軍區合同,問紅星飯店那邊替部隊收沒收過魚。」
陳江海看向他。
「紅星飯店誰跟你通氣?」
孫大勇不敢抬頭。
「紅星飯店後廚有個臨時幫工,跟劉三認識,劉三讓我問,他說聽見有人問王經理部隊訂魚,王經理說不清楚,但後廚人嘴雜,就傳出來了。」
楚辭問。
「名字。」
孫大勇不吭聲。
陸明遠轉頭看他。
「名字。」
孫大勇的手在褲邊擦了擦。
「馬小順,臨時幫灶,不是正式工。」
陳江海記住這個名字,沒有再問。
楚辭看向陳富貴。
「富貴叔,大隊部本子寫,孫大勇自述,曾替胖金水劉三打聽南灣村軍區供貨消息,迎賓樓陸經理在場。」
陳富貴的筆剛落下,孫大勇急了。
「別寫,陸經理,我就收過兩包煙,沒拿錢。」
陸明遠看著他。
「你收的是煙,遞出去的是迎賓樓的臉。」
孫大勇腿發軟,手扶著自行車,才沒蹲到地上。
劉三見勢不對,轉身要走。
張根已經堵在路口。
「來都來了,登記。」
劉三臉色發青。
「我路過。」
鐵牛扯著嗓子喊。
「又路過,你家路都修到南灣碼頭了?」
小寶沒忍住笑了一下,又趕緊用本子擋住嘴。
陳江海看著劉三。
「回去告訴胖金水,船沒截到,合同也沒攪黃,他若還想問路,下次去大隊部登記。」
劉三沒敢接話,繞開張根往外走。
張根沒有追,只盯著他出了村口。
陸明遠拿過木盒裡的採購章,轉身回到大隊部。
「合同拿來。」
楚辭沒有立刻遞。
「孫大勇怎麼處理?」
陸明遠看向孫大勇,話說得乾脆。
「回接待點交鑰匙,回省城後停職,等接待處處理,今天起,迎賓樓採購南灣村黃花魚,只有方啟明經辦,許長順見證,我本人簽字。」
楚辭這才把合同遞過去。
採購章落下時,屋裡沒人說話。
紅印蓋在甲方處,和南灣村公章隔著幾行條款對著。
陸明遠把合同推回來。
「接待處備案,我回去補,合同一式兩份,迎賓樓一份,南灣村一份。」
楚辭收好乙方件。
「沒備案前,首批通知不生效。」
陸明遠點頭。
「備案後七天通知。」
陳江海伸手。
「合作按規矩來。」
陸明遠握住他的手。
門外,小寶看著兩人握手,低聲問王大海。
「王爺爺,這是不是四條線全通了?」
王大海沒有立刻答,他看著那張剛蓋完紅章的合同,手掌在小寶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章進了你媽包里,才算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