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肥施完的當天傍晚,嬴政又來了偏室。
嬴政手裡端著一碗粟粥和一塊肉脯,放在矮榻邊的案几上,然後在矮榻旁蹲了下來。
沈長青正窩在角落裡,帆布包壓在腿上,頭靠著牆壁,呼吸很重。
皇帝把自己的右手攤開,伸到沈長青面前。
掌心的水泡破了,掌根和虎口的皮磨掉了一層,露出底下的新肉,指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粉末。
沈長青愣了一下,伸出僅剩的拇指和無名指碰了碰嬴政的掌心。
那層新肉碰上去很燙。
沈長青把手縮了回去。
「陛下的手……」
嬴政把手收回來,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掌心的新肉被牽扯的發白。
「朕這輩子握過劍,握過筆,握過六國的版圖。」
嬴政開口說道,聲音在偏室內響著。
「今天握了一上午的石頭砸鹿糞。」
沈長青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沒笑出來。
皇帝看著自己的手掌,拇指在破皮的邊緣摩挲了兩下。
「沈長青,朕跟你說一件事。」
沈長青抬起頭。
「朕滅六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你知道嗎?」
沈長青想了想。
「書同文,車同軌。」
嬴政搖了搖頭。
「那是公布天下的第一件事,朕心裡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那個。」
沈長青等著。
「朕心裡做的第一件事是算帳。」
皇帝的聲音沉了半分。
「六國打了下來,多了幾千萬人要吃飯,多了幾十萬里地要治理,關中的糧倉空了一半。」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朕坐在咸陽宮的大殿裡,面前擺著六國的戶籍和糧冊,算了整整三天三夜。」
沈長青的呼吸放慢了,他在聽。
「算完之後朕知道了一件事。」
這聲音很沉。
「糧不夠。」
嬴政停頓一下。
「修長城要糧,養三十萬大軍要糧,遷移百姓實邊要糧,修馳道修靈渠要糧,關中連年運糧往北疆,賦稅越征越重,百姓越來越怨。」
嬴政的手掌攤在膝蓋上,破皮的掌心在燭光里泛著紅。
「朕知道賦稅太重了,朕知道百姓在罵朕,但朕沒有別的辦法。」
皇帝的聲音變低。
「糧就那麼多,產量就那麼大,地就那麼薄,朕不征重稅就養不起兵,養不起兵匈奴就打進來,打進來邊境的百姓照樣死。」
沈長青的手在帆布包上攥緊了。
「朕被困在這個死結里十一年了。」
嬴政抬起頭,看著沈長青。
沈長青眼眶紅了。
青年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你帶來的這些種子,是朕等了十一年的答案。」
嬴政的語氣穩了下來。
「產量翻五倍十倍,賦稅就能降,賦稅降了百姓就不怨了,百姓不怨了六國舊地就穩了,穩了朕才能騰出手來做真正要做的事。」
沈長青用袖口擦了一把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每個字說的清楚。
「陛下,臣給陛下講一個後世的畫面。」
嬴政等著。
「臣讀大學的時候,學校組織去甘肅中部一個縣實習,那個縣叫定西,就是臣老家。」
沈長青說話帶著鼻音,語速變慢。
「定西在後世叫華夏薯都,全縣種洋芋,漫山遍野都是。」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
「臣站在山頭上往下看,梯田從山腳一直修到半山腰,一層一層的,每一層都種著洋芋,一片連著一片,看不見頭。」
沈長青喘了口氣。
「那些梯田是幾代人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坡地上全是碎石,挖出一鏟土要彎三次腰。」
青年的聲音變小。
「但他們種出來了,畝產三千斤往上,一年兩季,一個縣的洋芋產量夠養活半個省的人。」
嬴政的手指停著沒動。
「後世還有一種東西叫無人機。」
沈長青嘴角扯了一下。
「就是鐵做的,會飛的東西,比鳥大一點,肚子裡裝著藥水,飛到田上面自己噴藥,一架無人機一天能噴三百畝地。」
嬴政注意到了三百畝這個數目。
三百畝。皇帝治下的大秦,一個壯丁一天到頭能伺候三畝地就算幹得好。
「還有一種車叫收割機。」
沈長青繼續說道。
「鐵做的,比馬車大十倍,從地頭開到地尾,莊稼全部割完脫粒裝袋,一台車一天收一百畝。」
嬴政的手掌在膝蓋上翻了過來,破皮的掌心朝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磨出水泡的手。
沈長青也看著皇帝的手。
兩人都沒有說話。
偏室外面傳來親兵換崗的腳步聲,踩在石板上。
嬴政先開了口。
「朕今天砸了一上午鹿糞,兩隻手磨出了四個水泡,施了兩分地的底肥。」
這聲音十分平淡。
「你說後世一台車一天收一百畝。」
沈長青點點頭。
嬴政把手翻回來,按在膝蓋上。
「但那台車是從這兩隻手開始的。」
沈長青肩膀抖了兩下,把臉埋進帆布包里悶聲咳了幾下,接著抬起頭,眼眶濕了。
「陛下說的對。」
青年用僅剩的拇指和無名指抹了一把臉。
「後世所有的東西,無人機也好,收割機也好,十四億人的飯碗也好,全是從一粒種子一把鋤頭開始的。」
沈長青的聲音穩了下來。
「陛下今天做的事,就是那個開始。」
嬴政站起身,走到案几旁端起那碗粟粥遞給沈長青。
沈長青接碗時差點滑脫,皇帝的手從底下托住了。
青年喝了幾口粥,放下碗,嘴唇上沾著米湯。
「陛下,臣還有一件事想說。」
嬴政看過去。
「後天下種的時候,陛下能不能把臣背到地頭上去?」
嬴政眉頭動了一下。
「臣想親眼看著種子進土裡。」
沈長青說話很輕。
「臣外婆說過一句話,種子進了土,人心就踏實了。」
嬴政在矮榻邊站了一會兒。
「後天卯時,朕來背你。」
沈長青嘴角動了一下。
嬴政走出偏室,沿著甬道往暗門走。
走到拐角時,蒙毅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壓的很低。
「陛下,李斯剛才遞了一封密折進來。」
嬴政停下腳步。
「他說什麼?」
蒙毅停頓片刻。
「他說周章從城東副營調出了三百人,現在分散藏在咸陽城南三個坊市的民宅里,每處一百人,甲冑和兵器裝在糧車底下。」
嬴政的手指在牆壁上劃了一道。
「還有呢?」
「李斯查過了,這三百人不在禁軍正冊上,是趙高用中車府的關係從副營抽調出來的私兵,副營校尉和趙高是同鄉。」
嬴政的手掌按在牆上。
「三百人。」
皇帝說話的聲音很低,蒙毅在外面聽的很清楚。
「趙高覺得三百人就夠了。」
蒙毅的聲音傳進來。
「陛下怎麼辦?」
嬴政的手離開牆壁,往暗門走近兩步。
「讓李斯把三個坊市的位置標清楚,每處民宅的出入口都畫上來。」
嬴政停了一下。
「然後什麼都不要動。」
蒙毅在門外應下。
嬴政推開暗門走進寢殿,龍榻上的帷幔垂著,殿裡散著青蒿湯的苦味。
皇帝坐到矮案後,從暗格里拿出一卷竹簡攤開。
趙高暗網的最後一頁上,名字排滿了一排又一排。
嬴政拿起筆,在周章名字後加了一行字。
城南三處民宅,各藏一百私兵,甲冑兵器匿於糧車之下。
筆尖划過竹簡,墨跡還沒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