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帛瑤說完之後,雜物房內安靜了很久。
嬴政看著郭帛瑤,看著她臉上的驕傲和激動。
他的腦中一直迴響著剛剛郭帛瑤的話。
很酷的遠行麼......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父母既視你如珍寶,你此番一去不返,他們餘生豈不皆在痛失愛女的悲苦中度過?」
嬴政此話一出,郭帛瑤的心弦直接被觸動。
「這......便是你說的無憾?」
郭帛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戴著手套的雙手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
「陛下,要說沒有一點遺憾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怎麼可能無憾呢?」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頭也跟著漸漸低下。
「我還沒吃夠我媽給我做的醬板鴨嘞......我老爹的新車我答應給他換也沒換呢......」
「人這一生,哪有什麼兩全其美的事情?」
「自己覺得無憾就夠了......」
想到這,郭帛瑤重新抬起頭,她臉上的那絲酸楚也逐漸變成釋然。
「他們是深明大義的人,會為我驕傲的!」
「而且對我來說,這筆『帳』也很划算!」
「以我一人換大秦兩千萬百姓不再受嚴寒困擾,這真的很酷。」
雜物房裡又安靜下來。
嬴政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來。
黑色大氅的下擺拂過地面,帶起一小片灰塵。
「大秦,會記住你這趟遠行。」
「七日後,朕還會來看第一爐蜂窩煤入炕。」
說罷,嬴政轉身走出雜物房。
郭帛瑤坐在原地,看著嬴政離去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
「陛下這人......還挺不錯.......」
她喃喃了一句,然後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
嬴政出了雜物房後便徑直走向小滿台。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
進去之後,嬴政便借著窗外射進來的光亮朝最深處走去。
取下高架上的火種錄,坐到案後。
提筆蘸墨。
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好一會兒才落下。
「其心至誠,以死生為遠遊。」
「此女以一己之軀,換大秦寒冬之生機......」
寫完最後一個字,嬴政擱下筆。
他將火種錄合上,放回原處。
然後走到窗前,推開窗。
他看著窗外的景色一時出了神,眼前又浮現出了郭帛瑤剛剛坐在地上說,『來大秦是個超級酷的遠行』時的樣子。
這些人......
嬴政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來,又一個接一個的走。
嬴政並未著急離開,而是在窗邊站了很久。
......
與此同時的鄭國渠。
扶蘇與嬴高並肩站在渠岸上朝下看去。
今日,養護期的時間到了,今日便要揭開上面蓋著的草蓆。
成敗在此一舉了。
這些時日,嬴高吃住都在這裡,經過寒風的洗禮,此時的嬴高兩邊臉頰上也已經裂紅。
此刻,他藏在袖口裡的手正在微微發抖,呼吸都跟著急促起來。
而他身旁站著的扶蘇也沒比他好哪去。
接著,扶蘇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轉頭看向嬴高。
「高,時辰到了。」
聽聞,嬴高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心保持平穩。
接著,他便朝著下方等著的壯勞們大喝。
「時辰到了!」
「把草蓆全部揭開!」
壯勞們立刻動了起來。
他們踩著混著冰渣的泥水走到草蓆區旁邊。
隨著一聲聲吼聲,一張張草蓆被揭開。
隨著草蓆被移走,一片由水泥鑄成的渠底,徹底展現在眾人眼前。
原本不斷冒水的滲水渠此時滴水未出。
而嬴高不知何時到了渠底。
他看著眼前的水泥,臉上的表情並未放鬆。
他快步走到預留的伸縮縫前,見裡面的縫隙並沒有因冬日的嚴寒而崩裂,這才鬆了一口氣。
接著,嬴高轉身望向不遠處的壯勞。
「來人,搬一塊巨石來!」
隨著嬴高一聲令下,周圍的壯勞們動了起來。
沒一會兒,一塊巨石便被眾人抬了起來。
見狀,嬴高指著水泥層中央的位置喝道。
「往這裡砸!」
話音落下,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那塊巨石隨之砸在了水泥層上。
過後,嬴高讓壯勞們將巨石移開後,快步走向剛剛被砸得地方。
嬴高先是觀察了一會兒,接著將手放上去摸了一下,他的表情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激動起來。
嬴高猛地起身,抬頭看向渠岸上等著的扶蘇。
「長兄!」
「成了!這水泥層成了!」
聽到嬴高的大喊,岸上的民夫們頓時發出一陣驚呼。
那些老水工更是倒吸一口涼氣,滿臉不可置信。
泥水裡鋪石頭,竟然真能長成一整塊?
這簡直聞所未聞!
扶蘇聞言,快步走下渠底。
一下渠底,扶蘇便忍不住的再次開口詢問。
「高,真的成了?這段不會再滲水了?」
扶蘇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之前他雖然看著嬴高鋪設,但心裡終究沒底。
但此時看到真的成了,扶蘇的心這才徹底放了下來。
嬴高連連點頭,接著說。
「長兄,這水泥層的硬度成了,接下來還得引一波水來,雖然硬度成了,但若是一走水就漏,這水泥層也是擺設。」
不等扶蘇回答,聽到嬴高的話,旁邊的一名老水工率先忍不住開口。
「公子高,三思啊!」
「若是直接引水,萬一衝垮了防線,整個渠底的冰和泥全混在一起,再想清理可就難於登天了!」
話音落下,不等嬴高回答,扶蘇瞥了一眼那說話的老水工。
「有關水泥之事,父皇說了,全權交給高。」
「你還有異議?」
聽聞,那老水工的後面瞬間冒出冷汗,隨後深深彎腰連連搖頭。
見狀,扶蘇當即大手一揮。
「去!」
「把上游土堰先挖開一個小口,先細水潤渠後再逐步拓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