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不知道自己在上林苑待了多久,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看著郭帛瑤信中最後的那個笑臉。
夜晚的風又大了一些,地面上的冷氣從膝蓋上直往上鑽,但他卻渾然不覺。
直到夜晚的黑暗徹底將他包裹......
不知過了多久,蒙毅才終於深吸了一口氣,突如其來的冷氣進入肺里,使得他猛咳了幾聲。
他輕輕擦了一下臉上那被風吹乾的淚痕,然後輕輕的將這封信重新按照摺痕疊好,然後放入自己懷中。
做完這一切後,身旁便傳來了一道聲音。
不知何時,蒙毅的親衛統領出現在他的身後,輕聲的提醒道。
「夜已深了,此地不宜久留,是否啟程回城?」
蒙毅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撐著膝蓋站了起來,但因為在地上太久,所以他起身的時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統領見狀,剛準備上前扶一下,便被蒙毅抬手制止了。
靠著自己站起來後,蒙毅輕輕捶了一下膝蓋,轉頭對身後的統領說道。
「傳令下去。」
蒙毅的聲音極其沙啞。
「今夜的上林苑之事,所有人不得向外吐露半字。」
統領聽聞,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領命。
說完之後,蒙毅也沒再看他,轉頭便朝著自己的馬車走去。
統領在後面靜靜的跟著。
直到坐到車廂內之後,他才開口。
「回城,現在去丞相府。」
話音剛落,車廂外的統領遲疑了一下後還是開口提醒了一句。
「上卿,此刻已是亥時,丞相恐已......」
只是不等統領說完,蒙毅便立刻開口打斷了他,接著又跟車前負責駕車的親兵重複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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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丞相府。」
雖說現在已是亥時,但以他的了解,李斯此時應該尚未就寢。
再者前幾日的那份草案,李斯到現在尚未呈到陛下御前。
而他此去,也是突然有一些地方想要補充。
還有就是,為了幫助李斯,儘快的將這份草案下發下去。
畢竟......這是她擔心的。
見此情形,統領再不敢多言,立刻側開身子讓了出去。
沒一會兒,馬車便在夜色中朝咸陽城內的方向駛去。
此時的車廂內並未點燈。
蒙毅靠著車壁背挺得筆直。
他又想起了郭帛瑤在信中所說,不要陛下把壓力都扛在自己身上......
蒙毅閉上眼,腦袋往後靠在車壁上。
這些時日的種種畫面一點點從腦海中閃過。
待到他再次睜開眼時,他只在黑暗的車廂內低聲說了一句。
「某記住了。」
......
抵達丞相府前的時候,時間已是亥時末了,整個咸陽城都被黑暗籠罩,但丞相府前依舊有兩盞掛在牆上的火把將府門照亮。
馬車停穩之後,蒙毅便下了車,走上府門前看叩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房才睡眼惺忪地打開一條縫。
他揉著眼睛,聲音都有些黏糊。
「誰啊,這麼晚......」
不等他說完,便看到了站在門前的蒙毅,然後他瞬間清醒了。
「蒙......蒙上卿?」
蒙毅輕輕點了點頭,接著直接開門見山的說。
「李丞相可睡著了?」
門房聽聞立刻回答。
「回上卿,家主此時還沒入榻,還在書房......」
蒙毅聽聞點了點頭,也沒讓其進去通報,直接邁步便往裡走去。
門房見狀想攔,但以蒙毅的身份,他也不敢直接開口阻攔,所以他只是抬了抬手,並未開口說話。
沒一會兒,蒙毅便到了書房。
此時這丞相府內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蒙毅也沒客氣,直接推門而入。
此時的李斯正伏在案前,寫著什麼。
聽到推門聲後,皺眉剛抬起頭呵斥,見來者竟是蒙毅,先是一愣,然後才驚愕的開口說了一句。
「蒙上卿?」
說完,他的眉頭依舊皺著。
「亥時登門,可是陛下出了何事?」
蒙毅走到案前三步才停下腳步站定。
他先是微微行了一禮。
「丞相,打擾了。」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穩。
「某此來,是為了那蜂窩煤推廣的草案。」
李斯愣了一下。
「是陛下急要?陛下不是說,三日後呈遞即可?這還尚有一日的時間。」
聽聞,蒙毅輕輕搖了搖頭回了一句。
「某此來不是因為陛下,而是想到了一處需要添加的條目。」
見蒙毅這麼說,李斯這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接著,李斯這才急忙的將蒙毅引到對案,立刻拿出了先前那份草案,接著翻到了嶄新的一頁後提筆看向蒙毅。
「蒙上卿請說......」
......
與此同時,嬴政抵達咸陽宮後,並未返回寢殿。
他抱著郭帛瑤的衣服,朝著小滿台走去。
抵達小滿台後,嬴政直接推門而入。
他先是將抱著衣服的手換成了單手,然後又點了一盞放在府門前的銅燈。
然後借著銅燈的光亮,朝著最深處走去。
走到最深處後,他先是將銅燈放下,然後將郭帛瑤的那件棉服仔細的放了起來。
放好之後,嬴政又看了一眼棉服旁邊整齊放著的另外六件衣服。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後,便將目光移開了。
然後他取下火種錄,坐到案後,翻到了郭帛瑤的那一頁上。
接著提筆蘸墨。
「007號郭帛瑤,於百戲散場之際,化光而去。」
「其身雖散,其光溫熱,入朕之體,如冬日覆被,驅寒徹骨。」
「大秦得其庇佑,今冬及後世,必不再畏冰雪。」
寫完之後,嬴政停筆思考片刻後才重新落筆。
「此女臨終前,無懼無畏,唯求看完一場百戲。」
「其笑顏如常,未有半點悲戚。」
「朕允其所願,伴其至終。」
寫罷,嬴政擱下筆。
他看著紙上的墨跡看了很久,直到墨跡徹底干透,才將火種錄重新放回高架之上。
嬴政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了木窗。
後半夜的寒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案上的銅燈火苗劇烈跳動了幾下。
但他此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