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些之後，蒙毅並未像先前一樣躬身退下，反而依舊站在原地低著頭。
嬴政見狀，微微挑眉後開口說道。
「蒙毅，還有何事？」
說完，嬴政便重新坐回案後看著他。
聽聞，蒙毅咬了咬牙，隨即立刻深深彎腰朝著嬴政行了一禮。
「陛下！」
蒙毅彎腰抬頭，聲音都跟著帶著一絲顫抖。
「臣斗膽，有幾句話不得不說。」
嬴政聽聞，不由得眉頭蹙起。
「有事便說！」
蒙毅彎腰抬頭。
「陛下，自東巡之後，陛下日夜操勞，這案頭的奏書也從未斷過。」
蒙毅直視著嬴政。
「臣知道，那些人帶來的東西......皆是國之重器。」
「陛下為大秦萬民謀生路，臣等敬服。」
說到這，他只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酸澀。
「但......陛下也是血肉之軀！」
蒙毅的聲音哽了一下。
「郭姑娘先前給臣的信中所說，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陛下。」
「她再三叮囑臣，要勸陛下多加歇息。」
聽到這句話是郭帛瑤所說，嬴政的雙眼猛地一頓，放在膝蓋上的手也跟著微微緊了一下。
見嬴政沒回，蒙毅接著說。
「大秦的擔子重，但絕不能全壓在陛下一個人的肩上。」
「臣等，也願為陛下分憂。」
「臣唯願陛下萬壽無疆，切莫再如此連軸熬夜了！」
一時間，殿內一片寂靜，只有蒙毅剛剛的話迴蕩在殿內。
蒙毅說完後便直接低下了頭，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然而，預想中的怒火併未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嬴政才輕聲說了一句。
「她連這等小事，都寫在信里了麼......」
說完，他便站起身，走到蒙毅面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蒙毅震驚地看著嬴政，只見陛下的臉上不僅沒有怒意，反而透著一種平和。
「朕知道了。」
嬴政拍了拍蒙毅的肩膀，語氣出奇的溫和。
「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
「但，你的心意，還有她的心意，朕領了。」
說完之後，嬴政轉頭便朝著帷幔走去，只給嬴政留下了一句話。
「既然如此，那今日朕便早些歇息。」
「下去吧。」
蒙毅站在原地，看著嬴政的背影消失在內殿的帷幔之後。
他彎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退出寢殿。
剛一出殿門，夜風迎面撲來，蒙毅猛地打了個寒顫。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夜空，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
......
翌日清晨。
廷尉府與少府的快騎幾乎同時奔出咸陽城門。
馬背上馱著的，是連夜印製的三萬餘份新律文書與蜂窩煤的製作方法。
快馬沿著馳道飛馳，朝著大秦四十六郡疾奔而去。
......
轉眼間，又過了三日，時間已至先前嬴政定下的能派發蜂窩煤的時日。
一早，蒙毅便親自坐鎮西大棚指揮調撥人手，將宮內的所有蜂窩煤全部裝車。
二十輛輜重車排成長龍，在玄甲衛的護送下，浩浩蕩蕩的朝著關中各郡駛去。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馬車還快。
此前，關中各縣百姓便已經親眼看到了土炕，親耳聽到了官署的承諾。
所以這幾日內，一些還沒壘好土炕的百姓，都在沒日沒夜地和泥打土坯。
有些人甚至連覺都不睡了，生怕到時蜂窩煤到了，自己家的炕還沒壘好。
......
大約中午的時候，關中一些離咸陽較近的縣便收到了蜂窩煤。
百姓們早早的便在那裡等著了。
眾人看著輜重車抵達的時候，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騷動。
所有人都看著車上蓋著的麻布，迫不及待的想將這蜂窩煤親自拿到手裡。
縣令帶著幾名縣衙的人站在高台上，扯著嗓子維持秩序。
「都退後！退後！」
「誰再往前擠，今日便取消領取資格！」
聽到這句話，擁擠的人群這才勉強退了幾步。
縣令見秩序稍微好了一些，這才清了清嗓子，展開手中的名冊，大聲宣讀。
「凡戶籍在冊者，憑驗傳核對，每戶今日限購十塊！」
說完，他又加了一句。
「若里正核實家無餘糧、買不起柴薪的赤貧之戶，免費領走！」
此話一出，人群中頓時傳出一陣驚呼。
「免費？當真是免費？」
「這可是官署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排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佝僂著腰的老漢，他的雙手顫抖著遞上驗傳，旁邊的里正核對後點了點頭。
兩名衙役用草繩串起十塊黑乎乎的蜂窩煤，遞到老漢手裡。
老漢接過煤餅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摸著那堅硬的煤餅，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
隨後眼角止不住的淚水往下流著，瘋狂的朝著咸陽的方向不住的彎腰。
「多謝陛下！多謝陛下啊！」
「別光顧著謝！」
見狀，跟隨少府車隊來的一名匠人一把將老漢從地上拉起來，然後轉身拿起一塊蜂窩煤，對著所有百姓扯著嗓子大喊。
「都給老漢睜大眼睛看清楚，聽明白！」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空地，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這東西，絕不能放在沒煙囪的火盆里燒！」
匠人的表情極為嚴肅。
「誰要是貪圖省事，把煤拿進不通風的屋子裡，一家老小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
人群瞬間死寂，所有人都死死盯著老匠人。
老匠人指著旁邊已經壘好的樣板土炕。
「拿回家，先用干麥秸把灶膛里的火升起來，然後再把煤放進去。」
「白天大口通風，一塊能燒兩個時辰！」
「然後睡覺之前添上新煤，而晚上就不必將通風口開大了，只需要留出一小段縫隙。」
說著，他還抬起手比劃了一下。
「就這麼點縫，讓它慢慢悶著！這土炕上的熱氣，能保你們暖暖和和睡一整宿！」
他掃了一圈面前的百姓。
「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
百姓們齊聲高呼。
「誰要是違了規矩在火盆里燒，直接除名，以後一塊煤也別想買！」
縣令在旁邊厲聲補充。
領到煤的百姓們如獲至寶地將煤抱在懷裡，此時，這蜂窩煤在他們眼中比金子還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