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無且這一嗓子，在上林苑內迴蕩著。
孫玉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手都跟著抖了一下。
其實也怪不得夏無且如此失態。
大秦的一些貴族家裡，也確實養著一些被稱作醫媼的婦人。
但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是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老婦。
她們的手段極為有限，撐死了也就是懂得辨認幾種尋常的傷寒草藥，或者會用些祖傳的偏方熬點苦藥湯子。（沒有瞧不起任何人的意思！）
可眼前這個女子，看著非常年輕。
最關鍵的是，她剛才脫口而出的那些詞彙......
夏無且這個當了半輩子太醫令的人，竟然連聽都沒聽過。
而嬴政聽到這聲怒吼之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轉過身看向夏無且。
「夏無且！」
「朕方才讓你退到十步開外，不許開口，你把朕的話當什麼了？！」
聽到嬴政的話，夏無且只感覺雙腿一軟，隨後立刻彎下了腰。
不等他開口，嬴政沒有給他任何緩衝的餘地。
「回宮後，自己去領笞二十！」
聽聞，夏無且頓時被嚇得一抖。
但嬴政沒看到的是，一直低著頭的夏無且，目光正死死的放在孫玉函剛剛拿出來的那三本書上。
他鑽研了大半輩子醫術，現在看到三本從未見過的醫書，本能的反應，瞬間壓過了對嬴政的恐懼。
隨後夏無且朝著嬴政連連彎腰，然後死皮賴臉的開口。
「陛下息怒！臣死罪！」
「但這位姑娘方才所言的醫理，臣聞所未聞！那三本醫書更是......」
緊接著他又行了個大禮。
「臣就是死，也想聽聽這醫術到底是何物！」
「求陛下開恩，讓臣留在一旁聆聽！臣保證絕不出聲驚擾姑娘半句！」
嬴政看著身前死活不走的夏無且，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是看了一眼面前的孫玉函。
孫玉函的膽子是小了點，但是現在大秦的醫術，幾乎全靠這幫老骨頭撐著。
日後孫玉函帶來的這些醫術若要在大秦落地推行，終歸還是要靠他們去執行。
所以以後夏無且免不了和孫玉函相處。
若是真把夏無且趕走了，誰來替大秦接住這些東西？
嬴政沉默了片刻。
「閉上你的嘴，滾到一邊去。」
嬴政冷聲說了一句。
夏無且一聽這話，頓時放下心來。
隨後他連忙往後退了幾步，又抻著腦袋認真的聽。
嬴政轉過身，看向孫玉函時，語氣才勉強放緩了一些。
「孫玉函，你繼續說。」
孫玉函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夏無且。
她看著不遠處的這個老頭心中不由得有些好奇。
原來......這就是夏無且啊。
說來也奇怪，聽到嬴政剛剛的話，孫玉函心中先前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竟然緩緩開始放下。
其實孫玉函害怕的根本就不是眼前的這些人。
準確來說，她害怕的應該是大秦這個環境本身。
來到陌生的環境，見到這些歷史書上的人物。
使得原本就內向的她，更加一驚一乍。
但現在，她已經徹底緩過來了。
隨後，孫玉函將那本名為本土量產藥物製備規範的冊子遞給了嬴政。
接著，她開始開口解釋。
一提起自己的專業，孫玉函頓時像換了個人一般。
雖然說話的聲音依舊不大，但卻不像先前那般，說句話都斷斷續續的。
「陛下，這第一本書裡面寫的是如何用大秦現有的本土材料，批量製備實用的藥物。」
「比如，我們可以用大蒜提取出大蒜素油劑，這個東西喝下去可以治療腸道感染和腹瀉，外用還能清洗傷口消毒。」
「還有，用精製蜂蜜做成敷料，貼在刀傷上，不僅能抑菌防止感染，還能加速傷口癒合。」
「最重要的是，這些配方工藝都不複雜，只要有原料就能大量生產。」
嬴政聽聞， 敏銳的抓住了她話里最重要的意思。
「用大蒜和蜂蜜，就能治軍中常患的腹瀉與刀傷？且能量產？」
「對，只要工藝達標，完全可以做到。」
孫玉函點頭肯定。
不等嬴政消化完，她便立刻拿起第二本冊子開口介紹。
「這本則是專門針對外科創傷的。」
「裡面收錄了標準化的清創縫合流程。」
「如果將士受了重傷，傷口很大，可以清理乾淨後，用羊腸線縫合起來。」
說完，她便翻開其中的一頁，指著上面的圖說道。
「這裡有配套手術刀、鑷子怎麼打制，以及骨折的時候怎麼用竹木小夾板進行正骨固定。」
「書里還詳細列出了軍營里必須統一配備的一線急救包組件，全部都可以用大秦現有的材料和工匠來造。」
其實不遠處的蒙毅也一直聽著這邊幾人的聊天。
聽到這番話後，他的心猛地觸動了一下。
因為他可太清楚了，在戰場上，無時無刻都有傷兵因受了重傷流血過多而死。
如果這些急救手段能用在前線......
幾人並未發現蒙毅的異常。
不遠處的孫玉函接著說。
「這第三本，三級公共衛生防疫體系施行細則。」
孫玉函順勢舉起最後面的那一冊。
「這本，這是用來防止瘟疫大面積爆發的。」
「從喝開水、集中管理糞便，到怎麼在鄉、郡、中央搭建三級醫療站點，全部有詳細的規定。」
「裡面還有一套專門培訓基層醫工和穩婆的教材，能大幅度減少孕婦生產時的死亡率。」
解釋完這一切後，孫玉函頓時如泄了氣的皮球一般。
見眾人遲遲不說話，她又緩緩低下了頭，等著他們消化。
嬴政的視線一直放在那三本冊子上，從未移開過。
遠處跪著的夏無且此時已經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夏無且聽著孫玉函的一句句解釋，雙手死死捂著嘴，儘量不讓自己驚呼出聲。
嬴政此時，正在消化著孫玉函說的話。
藥物製備，能讓大秦有更多的藥可用。
創傷急救，能讓重傷流血的將士和百姓活下來。
防疫體系，能讓大秦更快的防疫......
......
不知過了多久，嬴政一言未發。
他回過神來之後，便立刻站起身來，隨後轉身對不遠處的蒙毅說道。
「蒙毅。」
聽到嬴政的話，蒙毅立刻小跑過來。
「臣在。」
隨後，嬴政的聲音便傳到眾人耳中。
「此地風寒不宜久留，先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