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想了片刻,卻想不透。
想不透,不代表不要。
親傳名分,他當然要,資源,他也要,至於後面怎麼樣,則是見機行事了。
因為這親傳太香了啊!
親傳月例,三百宗功。
每月一份二階屍材。
每三月一次入七陰屍脈洞府修煉的資格。
還可入功庫二層,擇一門築基前煉屍秘術。
每月還有一次築基長老講法名額。
最重要的是,日後若宗門放出築基丹名額,親傳弟子有優先競取之權。
陳平安想到這裡,心頭火熱。
以前做內門,他幾個月奔波,也未必能穩穩攢下兩百宗功。
可親傳一月月例,便抵得上尋常內門大半年的辛苦!
陳平安壓下心中波瀾,目光落到身旁的屍袋上。
前面這些收穫都很大,可真正最大的收穫,卻還是獨目女屍。
女屍身上屍氣紊亂,空眼裡的灰白束紋暗淡,肩頭傷口還沒有閉合。
可陳平安能感覺到,腎宮深處,那枚水胎屍種還在。
肺金。
金火。
腎水。
三行屍路,雖然只是雛形,卻已經真正出現。
這一次,三色屍光能打碎天寶那一縷劍念。
那日後湊齊剩下的土行跟木行奇物,那五行屍光的威力又該是何等的恐怖?
………………
回宗之後,陳平安一連閉關三日。
三日裡,陳平安沒有出靜室半步。
幾處傷口,總算被丹藥和屍氣總算恢復大半。
體內法力也從近乎枯竭,慢慢恢復到了七八成。
只是寒窟陰煞、黑水屍氣,還有強催三色屍光帶來的反噬,仍要磨個十天半個月。
修為雖到了鍊氣四層後期,可根基浮動得厲害。
若不花時間重新打磨,日後突破鍊氣五層時,必然要出問題。
陳平安很清楚這一點。
親傳身份再好,也不能讓他一夜之間變成鍊氣後期。
………………
這三日裡,陳平安列入親傳序列的消息,也已經傳遍煉屍宗。
趙東聽到消息時,臉色驟然一變,手裡的茶盞險些摔在地上。
「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盯著來報消息的族中弟子,質問道:「陳平安,被太上長老親口點為親傳?你是不是搞錯了?他一個連鍊氣後期都沒有的人,還能被封為親傳?」
那族中弟子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連忙低頭道:「是,黑水屍坊那邊已經傳遍了。太上長老當眾開口,列陳平安入親傳序列,就準備入七陰殿聽封。」
「這怎麼可能?!」
趙東臉色震驚,心中不可思議,喉結動了一下。
親傳可是煉屍宗真正的核心名分!
築基以下,誰見了都要低頭叫一聲師兄。
哪怕陳平安之前只是鍊氣四層,可只要親傳名分落下,哪怕半步築基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拱手。
趙庸站在旁邊,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極為不平靜。
如果說陳平安只入內門甲冊,趙庸心裡心裡還有一兩分瞧不上,覺得是走了狗屎運。
可現在?
親傳啊!
陳平安一步踏出去,已經和他們不是一層人了。
趙東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又變了變,細思極恐,喃喃道:「不對啊……陳平安當初入外門時,不是丙的資質嗎?」
「這種資質,能入內門已經是極好的運氣了,怎麼這麼快又被列成親傳?」
「難道……他是大能轉修不成?」
這句話一出口,屋中頓時安靜了下來。
一旁,趙庸臉色更白。
趙東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和趙庸還曾經動過念頭,猜陳平安背後是不是藏著什麼機緣,甚至還想過順著這條線往下探一探。
現在回頭一想,趙東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幸好。
幸好當初沒有真把事情做絕。
幸好後來那份禮送了出去。
否則今日陳平安成了親傳,隨口一句話壓下來,他們叔侄倆就算不死,也要被扒下一層皮。
趙庸聲音有些發乾:「叔……還好,還好之前你讓我送了禮。」
趙東在屋中來回走了兩步,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對。」
「那份禮送對了。」
「送得太對了。」
他看向趙庸,語氣前所未有地嚴厲:「你記住,從今天開始,見了陳平安,不,見了陳師兄,把腰給我低下去。」
趙庸立刻點頭:「侄兒明白。」
趙東還不放心,又壓低聲音道:「還有,不許亂攀關係。」
趙庸一怔,道:「攀關係?我們跟陳師兄沒什麼人情啊…」
趙東冷冷道:「只是提醒你,怕你犯蠢,我們送的那份禮,說好聽點,是示好。說難聽點,就是賠罪,是補漏,是買個不被清算。」
趙庸臉色一白。
趙東繼續道:「你以前對他是什麼態度,自己心裡清楚。我當初也動過查他背後機緣的念頭。」
「如今想想,都是刀尖上走了一圈。」
「那份禮,最多只能讓陳師兄日後想起我們時,不至於第一念就是清算。」
「你若真拿這點事去攀交情,討好處,那就是送命。」
趙庸後背頓時冒出一層冷汗,低聲道:「侄兒明白了。」
趙東看著門外,臉色仍舊沒有完全緩過來,道:「明白就好。從今日起,趙家這邊,誰也不許再提陳師兄的事。見了他,低頭!聽見他的事,閉嘴!他若不找我們,我們就當自己從來沒認識過他!」
趙庸心中緊張,點頭道:「是。」
趙東這才慢慢坐回去,只是身體仍舊有些發僵。
親傳啊!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還要在外門裡求活的陳平安,竟然這麼快,就走到了他需要仰望的地位?
………………
外門屍棚里。
孫六正在盯著幾個外門弟子刷屍泥。
幾具剛送來的爛屍擺在石案上,屍皮泡得發白,臭氣熏得幾個外門弟子臉色發青。
孫六背著手站在旁邊,罵罵咧咧道:「手腳都利索點,屍泥刷不勻,你們的貢獻點就別想要了。」
也在此時,外門執事堂那邊一枚傳訊骨符亮了一下。
旁邊一名小執事取下骨符,聽了幾息,臉色忽然變了。
見狀,孫六皺眉道:「什麼事?」
那小執事抬頭看了他一眼,也是有點懵了,而後道:「孫執事,黑水屍坊那邊傳回消息了。」
孫六道:「赤霞宗退了?」
「退了。」
那小執事咽了口唾沫,道:「不過還有一件更大的事。」
孫六眼皮一跳:「說。」
小執事壓低聲音道:「陳平安……陳師兄,被太上長老親口點名,破格列入親傳序列了。」
孫六臉上的神情頓時僵住。
「誰?」
「陳平安?」
「親傳?」
那小執事點頭:「消息已經往各堂傳開了。聽說黑水屍坊那邊,數百上千弟子當場齊聲恭賀,連半步築基執事都得起身行禮。」
屍棚里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正在刷屍泥的外門弟子,手上動作都停了一下。
孫六站在那裡,好半晌沒說話。
下一刻,他猛地一拍大腿,滿臉橫肉都跟著抖了起來。
「好!」
「好啊!」
「老子這次真是押對寶了!」
一個外門弟子忍不住小聲道:「孫執事,陳師兄列親傳,跟咱們外門有什麼關係?」
孫六扭頭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小子懂個屁。前幾個月,陳師兄還沒起來的時候,老子就幫過他一把。那時候你們一個個誰把他當回事?」
那外門弟子低聲道:「可那也就是一點小忙……」
孫六臉上的笑意反倒慢慢收了些,背著手,在屍棚里走了兩步,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小忙也是忙。這年頭,錦上添花的人多了去了。可人還沒起來的時候,你遞過去半塊炭,那就不一樣。」
幾個外門弟子都不說話了。
孫六眯了眯眼,又道:「不過你們也別以為老子會蠢到現在就湊上去。陳師兄剛列親傳,盯著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這時候上門套近乎,跟找死沒區別。前幾個月那點舊情,放在那裡,才值錢。」
那外門弟子有些不解:「放著不用,那有什麼用?」
孫六嗤笑一聲:「所以說你蠢。我不用它去換靈石,不用它去換丹藥,也不用它去陳師兄面前討臉。可以後誰想踩我孫六,總得想一想。陳師兄還記不記得我?我當初那點小忙,在陳師兄心裡還剩幾分?只要他們想不准,就不敢把事情做絕。」
說到這裡,孫六又看了一眼那幾個外門弟子,罵道:「都愣著幹什麼?刷屍泥!」
幾個外門弟子立刻低頭,手上動作比方才快了許多。
孫六背著手站在屍棚里,心裡越想越舒坦。
親傳啊。
陳師兄這一步,是真爬上天了。
而他孫六,至少在這條天梯底下,提前遞過一塊墊腳石。
這就夠了啊。
………………
這些事,陳平安自然不知道。
三日裡,他一直待在靜室里,沒有出門半步。
靜室內,陰火燈幽幽燃著。
陳平安盤膝坐在聚陰陣紋中央,身旁擺著幾塊已經被吸空的下品靈石。
寒窟陰煞、黑水屍氣、天寶劍念殘留的暗金寶氣,還有強催三色屍光後的反噬,都還沉在他經脈深處。
這些東西,換成旁人,都是麻煩。
可對陳平安來說,麻煩里也藏著養分。
他一點點將寒窟陰煞煉入法力,又以肺金屍煞磨去暗金寶氣殘渣,最後再用屍線牽動獨目女屍,將體內亂竄的黑水屍氣重新壓回丹田。
三日下來,腰側和後背的傷口總算勉強合攏。
體內法力也從枯竭恢復到七八成。
更重要的是,原本有些虛浮的鍊氣四層後期,終於被他壓實了下來,甚至還往前推了一小步。
陳平安睜開眼,一抬手。
女屍的指尖游出線,凝成一根細細屍線,屍線比之前更穩也更韌。
陳平安看著那根屍線,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只差一點。
只差一口更純的陰氣,他便能正式沖開鍊氣五層了!
想到這裡,陳平安沒有急著強行破境。
黑水屍坊里,他已經強衝過太多次。
修為可以快,根基可不能爛啊。
就在這時,靜室外傳來輕輕敲門聲。
陳平安收起屍袋,道:「進。」
石門打開。
一名七陰殿執事站在門外,修為鍊氣七層。
若在以前,這種執事到來,陳平安必定要起身行禮。
可這一次,對方站在門外,先朝他拱手行禮。
「陳師兄,七陰殿傳令。」
陳平安起身,接過令符。
那執事語氣頗為客氣,道:「明日辰時,請陳師兄入七陰殿聽封。」
「親傳三席,皆會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