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敲門聲響起。
陳浩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幾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領頭的一個戴著眼鏡，看到陳浩後，主動伸出雙手。
「陳先生，您好。
我是江省電視台新聞中心潘衛東。」
潘衛東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太年輕了，但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
陳浩握住潘衛東的手，側身讓開路。
「潘主任，辛苦你們大年三十跑一趟。請進。」
潘衛東帶著身後的幾個人走進套房客廳。
陳浩給雙方做了介紹。
「潘主任，這是我父母。
我常年在京都，家裡遇到這種事，只能求助媒體了。」
潘衛東轉向陳建軍，態度極度客氣，微微彎腰握手。
「陳老哥，讓你們受委屈了。
省里對這件事高度重視，讓我們今天連夜趕過來，就是要查清真相。
這位是省紀委二室的張立強主任，這位是省國資局的李波專員。」
陳建軍一輩子在工廠底層，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這些平時在電視上才能聽到頭銜的大官，現在站在他面前，還對他這麼客氣。
他雙手在褲腿上搓了搓，才敢伸出去握手。
「領導好，快請坐。」
眾人落座。
張桂蘭去泡了幾杯茶端過來。
陳浩開門見山。
「潘主任，張主任。
機械廠改制的事情，我父親全程經歷。
具體情況由他向各位匯報。」
潘衛東對身後的攝像記者打了個手勢。
攝像機架了起來，紅燈亮起。
張立強翻開筆記本，拔下鋼筆筆帽。
陳建軍看著攝像機，有些緊張，磕磕絆絆的開始講述。
從宋坤如何暗箱操作承包工廠，到給出極低的買斷工齡價格。
再到劉峰副廠長帶頭抗議被調走，最後講到保衛科換成了社會閒散人員，各種暴力恐嚇手段輪番上演。
陳建軍越說越順，把這半年來的憋屈全倒了出來。
潘衛東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種暴力逼迫下崗工人的行徑，放在平時也是很惡劣的，何況是在除夕這個敏感節點，還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陳老哥，你們家被潑油漆的現場，現在還能去看看嗎？」潘衛東問。
「可以，我帶你們去。」
陳建軍回答。
……
幾輛車駛離石都賓館，開向機械廠家屬院。
夜裡的溫度降到了零下。
車隊停在三號樓下。
眾人打著手電筒，踩著滿地鞭炮碎屑上了三樓。
剛到二樓，刺鼻的油漆味撲面而來。
張立強被嗆得咳嗽了兩聲，抬手捂住口鼻。
手電筒的光柱打在三樓那扇防盜門上。
大片未乾的紅油漆順著鐵柵欄往下滴答，在水泥地上積了一灘暗紅。
門框中間是那張蓋著機械廠改制辦公室公章的《限期騰退通知書》。
攝像記者扛著機器，將鏡頭對準防盜門，給了通知書一個特寫。
陳建軍拿著鑰匙上前開門。
門一開，穿堂的冷風灌進樓道。
客廳里，陽台窗戶上的玻璃碎渣散落一地。
那個用來糊住破洞的舊床單早就被吹開，在風中嘩啦作響。
潘衛東看著眼前這一幕，轉頭對張主任說道。
「張主任，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改制糾紛了。
這是赤裸裸的黑社會行徑。
大年三十把人逼得有家不能回。」
張立強面沉如水。
「國有資產流失加上涉黑，石都縣的問題很嚴重。」
取證完畢，眾人下樓上車，先把陳建軍和陳浩送回了賓館。
潘衛東和張主任商量了一下。
「要不現在就去縣政府。
找具體負責的人談談了。」
……
除夕夜的石都縣政府大院，冷冷清清。
幾輛掛著省牌的車停在大門外。
門衛室的保安正看著電視裡的春晚，聽到汽車引擎聲，披著軍大衣走出來。
「幹什麼的？
今天放假，有什麼事年後再來。」
門衛隔著鐵拉門喊道。
潘衛東推開車門下車，走到門衛室窗口，遞上自己的工作證。
「我們是江省電視台新聞中心和省紀委、省國資局聯合調查組的。
把門打開，先把你們值班的領導叫來。」
保安湊近看了看那個帶著國徽的證件，立刻緊張起來。
他按下電動門開關，鐵門緩緩拉開。
車隊駛入大院，停在辦公樓前。
大樓里只有幾個辦公室亮著燈。
門衛已經通過內線電話通知了值班領導。
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從樓里快步走出來，迎向剛剛下車的調查組一行人。
正是縣政府辦王主任，今天輪到他值班。
「各位領導，大過年的，怎麼突然下基層了？
我是縣府辦副主任王剛。」
王主任陪著笑臉，伸手想去握手。
張立強沒有伸手，直接亮出省紀委的工作證。
「省紀委二室張立強。
找個會議室，我們要了解一些情況。」
王主任的手僵在半空，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省紀委除夕夜突擊下訪，這可是出大事了。
他把眾人領進二樓的小會議室，打開空調和燈，吩咐值班人員去泡茶。
「各位領導，有什麼指示儘管說，縣裡一定全力配合。」
王主任站在一旁，連坐都不敢坐。
張立強拉開椅子坐下，把筆記本放在桌上。
「石都縣機械廠改制，是誰在主抓？」
聽到「機械廠」三個字，王主任腦袋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了昨天陳建民提著菸酒來找他求情的情景。
自己當時還教育陳建民，說宋坤背景深厚，讓他別再折騰了。
這才過去不到二十四小時，聯合調查組就殺到了縣裡。
王主任猶豫了幾秒，沒有回答。
但是被張立強犀利的眼神盯著，他只能小聲回答。
「機械廠改制是朱縣長親自抓的重點項目。
具體落實由縣國資局和改制辦公室負責。」
張立強盯著王主任，嚴肅地說道。
「你馬上通知朱縣長，以及縣國資局局長、改制辦主任，馬上趕到這裡接受談話。」
王主任雙腿發軟。
除夕夜把縣長叫來接受省紀委談話，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天要塌了。
「好，我這就去通知。」
王主任退到走廊上，手抖得拿不住手機。
他深吸了幾口氣，稍微平復了下心情，撥通了朱縣長的號碼。
縣委家屬院的一棟二層小樓里。
朱縣長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的春晚小品。
茶几上擺著果盤和茶水。
妻子在旁邊嗑瓜子，兒子不喜歡看春晚，在自己屋裡玩電腦。
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響了。
朱縣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值班的王主任。
他按下接聽鍵，語氣有些不悅。
「老王，什麼事？」
電話那頭，王主任聲音有些顫抖。
「縣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