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還坐在桌前，手裡拿著李成梁的信，眉頭鎖得很緊。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叔大來了。」
張居正走到桌前，趙寧把信遞過去。
「你看看。」
張居正接過信，就著燭光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
看到後半段，他的手指停在紙上。
「朝鮮拿不出糧了？」
「拿不出了。」
趙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八千人二十天的糧，已經掏空了漢城附近幾個道的存糧。」
張居正把信放在桌上，走到窗邊。窗外院子裡的燈籠還亮著，風吹過，火光跳了一下。
「朝鮮國王還想讓朝廷再發兩萬精銳。」
「兩萬人的糧草，他供得上嗎？」
趙寧靠在椅背上，聲音很平。
張居正轉過身。
「供不上。」
「那就得從遼東運。」
趙寧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遼東到義州，義州到漢城，一路運下來，戶部撐得住嗎？」
張居正沉默了。
屋裡只有燭火跳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張居正開口。
「撐不住。」
他走回桌前，坐下。
「但倭寇要是占了朝鮮，下一步就是遼東。到時候九邊的兵力得重新調配，防線得往後退，麻煩更大。」
「所以這仗不能拖。」
趙寧放下茶杯。「朝鮮這個地方，不能成為泥潭。一旦陷進去，大明就要出大問題。」
張居正點頭。
「我明白。但現在怎麼辦？」
他看著趙寧。「加兵，朝廷負擔不起。不加兵，李成梁那八千人能不能守住漢城，誰也不敢打包票。撤兵，那就是把朝鮮直接讓給倭寇，後患無窮。」
趙寧沒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
那裡掛著一張輿圖，從遼東到朝鮮，從朝鮮到倭國，密密麻麻畫著線。
張居正跟著走過去。
「雲甫是不是已經有主意了？」
趙寧伸手，手指落在輿圖上。
「叔大，你看這裡。」
張居正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浙江。
「浙江？」
張居正眉頭皺起來。「雲甫的意思是……」
「戚繼光。」
趙寧轉過身。「半年前，朝鮮第一次遞求援信的時候，我就讓戚繼光擴建水師了。」
張居正愣住了。
半年前？
他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半年前，朝鮮第一次求援，朝堂上還在爭論要不要出兵。
那時候趙寧就已經在布局了？
「現在擴建到什麼程度了？」
「能裝兩萬人。」
趙寧走回桌前，拿起毛筆，在輿圖上畫了一條線。
從浙江出發，沿著海岸線往北，直指朝鮮。
張居正盯著那條線，心裡過了一遍。
從海上走，不用走陸路，不用過義州，直接到漢城。
糧草也能從海上運，不用經過遼東。
「雲甫是想從海上出奇兵？」
「不是真的出兵。」
趙寧把毛筆放下。「是虛張聲勢。」
張居正看著他，沒說話。
「倭寇現在勢頭正盛，他們覺得朝鮮撐不住了。」
趙寧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但他們也知道，大明要是真的下決心，傾全國之力，他們守不住。」
「所以？」
「所以我們不需要真的派兩萬人過去。」
趙寧轉過身，看著張居正。「只需要讓他們以為，大明的大軍來了。」
張居正眯起眼。
「戚繼光的水師從浙江出發，沿著海岸線北上，聲勢浩大。船多，旗多，鼓聲震天。」趙寧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消息傳到倭寇耳朵里，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以為大明援軍到了。」
張居正接過話。「而且是從海上來的，他們防不住。」
「對。」
趙寧點頭。「倭寇在朝鮮，糧道也緊。他們能撐多久？一旦覺得大明真的要傾全力，他們會不會退？」
張居正沉默了。
他在心裡推演了一遍。
倭寇占朝鮮，靠的是速戰速決。
他們知道自己糧道長，撐不住持久戰。
一旦大明表現出要打持久戰的架勢，倭寇必然會退回去固守。
「可萬一他們不退呢？」
「那就讓李成梁配合，從陸上推。」
趙寧走回桌前，坐下。
「戚繼光在海上攻，造勢。李成梁在陸上進攻，倭寇腹背受敵，糧道又緊，不退也得退。」
張居正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趙寧，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半年前就開始布局，等的就是這一步。
「雲甫，你……」
張居正頓了頓。「你從一開始就料到會有今天？」
趙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沒料到。」
他放下杯子。「只是預防。朝鮮這個地方，一旦出事，必然是拖泥帶水。與其到時候手忙腳亂，不如提前準備。」
張居正坐下，靠在椅背上。
屋裡又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張居正開口。
「這個辦法好。」
他看著趙寧。「虛張聲勢，以少勝多。倭寇看不清我們的底牌，只能退。就算不退，李成梁配合戚繼光，也能把他們趕出去。」
「關鍵是快。」
趙寧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不能拖。一旦拖成持久戰，朝廷真的負擔不起。」
「我明白。」
張居正點頭。「明天上朝，我就提這個方案。」
「不急。」
「這件事在落地前，只有我倆知道。」
「屬於軍事機密。」
「先給李成梁去信，讓他穩住。戚繼光那邊，我會親自去信。等一切準備好了，再向皇上奏報。」
張居正想了想，點頭。
「也好。這事要是提前漏出去，反而麻煩。」
兩人又商量了一會兒細節。
張居正起身告辭，趙寧送到門口。
夜風吹過來，燈籠的影子在地上晃。
張居正走到廊檐下，停了一下，回過頭。
「雲甫，你這一步棋，看得太遠了。」
趙寧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張居正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寧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後轉身回了書房。
桌上的輿圖還攤著，從浙江到朝鮮的那條線，在燭光下很清晰。
趙寧拿起毛筆，在漢城的位置又點了一下。
墨跡暈開，蓋住了之前的痕跡。
趙福端著新茶進來。
「老爺，要不要歇著了？」
「再等等。」
趙寧放下筆，拿起李成梁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很清楚。
朝鮮的局勢比他預想的還要糟，但只要戚繼光那邊準備好了，這盤棋就還能下。
關鍵是時機。
太早了，倭寇還沒站穩，虛張聲勢不管用。
太晚了，朝鮮真的撐不住，李成梁的八千人也危險。
必須卡在倭寇最得意，朝鮮最危險的時候。
那時候倭寇警惕性最低，最容易被嚇退。
趙寧把信放下，端起茶杯。
熱茶入口，壓住了心裡的那點煩躁。
窗外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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