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眾人吃了午飯,凜站在櫻的房間外。
廚房那邊傳來碗筷碰到一起的輕響。
衛宮士郎正在收拾午飯後留下的東西,動作比平時輕很多。
凜吸了一口氣。
她在心裡把要講的話排過很多遍。
遠坂家的責任,間桐家的事情,聖杯戰爭之後的安排,櫻接下來該怎麼養身體。
每一句都能講得清楚。
可只要想到櫻那雙低下去的眼睛,凜就覺得那些話全都不夠用。
身後傳來腳步聲。
士郎停在走廊另一頭,手上還沾著一點水。
他看著凜,沒有靠太近。
「凜,進去以後,別急著把所有話一次講完。櫻現在能聽多少,就先聽多少。」
凜昂了昂頭,一副驕傲的樣子。
「我可是遠坂家的繼承人,這種時候我可不會糊弄過去,連我自己都會覺得難看。」
士郎沉默下來。
走廊邊,伊莉雅坐在陽光照不到的位置,銀色頭髮垂在肩側,胸口的吊墜被衣領遮住,只露出一點鏈繩。
她看著凜,紅色眼睛很安靜。
「去吧。」
凜轉頭看了她一眼。
伊莉雅沒有躲開視線。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會。
凜把目光收回,手指搭上門框。
門被拉開。
房間裡,櫻已經醒了。
她靠著牆坐在被褥里,紫色長髮散在肩頭,臉色還很白。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看見凜的一瞬間,櫻的肩膀明顯緊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也縮進了被子邊緣。
凜走進去,反手把門輕輕帶上。
她在櫻對面坐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柔了些。
「我今天進來,不問你有沒有好一點。你現在就算回答沒事,我也聽不進去。」
櫻低下頭。
「遠坂學姐……」
凜的眉心動了一下。
「這個稱呼先放著。我有別的話要講。」
櫻的手指抓住被角,嘴唇抿得發白。
她大概已經準備好了接受責罵,因為她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錯的事情,也讓傷害了很多人。
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像前輩一樣,特別是自己這個姐姐。
凜看著她,語氣有些正式。
「當年把你送去間桐家的人,是父親。那時候我還小,什麼也改變不了。」
櫻的睫毛顫了一下。
凜沒有移開視線。
「可是後來我長大了。我知道你在間桐家,知道那個家族和遠坂家一樣都是魔術師家系,也知道魔術師的家裡從來不會真的溫柔。」
她停頓了一下。
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
凜把那股難受咽下去。
「我沒有去看你。我沒有問你過得怎麼樣。為了遠坂家繼承人的身份,我把很多事放在規則後面,放在家族後面。」
櫻猛地抬頭。
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那不是遠坂學姐的錯。被送走的人是我,後來失控的人也是我。傷到大家的人也是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沒有資格讓你這樣講。」
凜聽見那個遠坂學姐的稱呼,心口微微一晃。
但她沒有抓住這個稱呼不放。
現在還不到時候。
「我今天來,也沒有打算把你的痛苦搶到自己身上,那太傲慢了。」
凜的手指按在膝上,指尖用力。
「我只是要承認,我錯過了很多年,你在間桐家的那些年,我一直沒有走過去。」
聽到這話,櫻的眼淚掉了下來,沒有哭出聲,只是低著頭,肩膀輕輕發抖。
「我記得很多事。」
櫻的聲音很輕。
「現在間桐家也沒有了……我真的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嗎?」
凜看著她。
很多話到了嘴邊,又被她自己咬住。
她很想立刻回答有。
很想告訴櫻,那些人活該,那些事都該結束。
但是現在還活著的人呢?
葛木老師呢?
伊莉雅呢?
在這些人眼裡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不穩。
「你要是真的變成那種東西,就不會坐在這裡問自己還有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櫻微微怔住。
凜伸出手,指尖碰到櫻攥著被角的手背。
櫻下意識縮了一下。
凜沒有追過去,也沒有收回手。
她只是把手放在那裡。
「發生過的事,不會因為我們想輕鬆一點就消失。」
凜看著櫻的眼睛。
「可是你現在會害怕,會後悔,會因為自己感到輕鬆而痛苦。」
櫻的眼淚越掉越多。
凜把聲音放低。
「接下來你要做的,不是把自己關起來,然後一個人決定自己沒有資格活著。」
她頓了頓,語氣又恢復了熟悉的強硬。
「那種做法太任性了。我不會同意,士郎也不會同意,伊莉雅更不會同意。」
櫻愣了一下。
凜把水杯往她那邊推了推,沒有再說話。
櫻低頭看著那杯水。
過了好久,她才伸手接住。
杯子裡的水輕輕晃動。
凜站起來。
她背過身,沒有讓櫻看清自己的表情。
「還有,遠坂學姐這個叫法,到今天為止吧。」
櫻抬頭看她。
凜的肩背繃得很直。
「姐姐這個詞,你現在喊不出口,我也沒厚臉皮讓你立刻喊。」
她吸了一口氣。
「先叫凜。以後你想怎麼叫,由你自己決定。」
櫻抱著水杯,嘴唇動了很久。
凜走到門邊,手已經搭上門。
身後傳來很輕的聲音。
「……凜。」
凜停住,聲音有些顫抖。
「嗯,還有,你和士郎的事,我會支持你的。」
「凜……你在說什麼啊……我和前輩不是那種關係……」
門被輕輕拉開。
凜沒有回答,走出來的時候,伊莉雅還坐在走廊窗邊。
士郎從廚房探出頭。
凜沒有看他們,只抬手把眼角揉了一下。
「看什麼?我臉上又沒有粘飯粒。」
士郎把話咽了回去。
伊莉雅看了她一會兒,低聲開口。
「她叫你凜了?」
凜腳步一頓。
「聽力真好。」
伊莉雅沒有追問。
院門那邊忽然傳來拖拽重物的聲音。
士郎去開門。
門外站著塞拉和莉茲。
塞拉一手拎著一隻大箱子,身後還放著幾個包得很嚴實的布包。
「衛宮士郎,請讓開。小姐的衣物、備用禮裝、藥品和日常用品都不能繼續放在安全屋。既然小姐暫時住在這裡,這裡就要整理到能住人的程度。」
士郎愣了一下,很快側身。
「房間可以整理,需要什麼你告訴我,我會幫忙。」
塞拉走進玄關,先看鞋櫃,又低頭看地板。
「鞋櫃容量不足,木料防潮處理也很差。走廊打掃得勉強合格。廚房刀具需要重新磨,鍋具我要看過以後再決定。」
士郎張了張嘴,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喔喔!好的,你隨意。」
莉茲從塞拉身後走進來。
她抱著兩個布包,步子很穩。
士郎伸手想接。
莉茲看了他一眼。
「不用。」
士郎收回手。
「那我帶路。」
莉茲抱著布包往裡走,經過他身邊時補了一句。
「你站那裡,會礙事。」
士郎沉默了一下,往旁邊退得更遠。
伊莉雅從走廊盡頭走過來。
「塞拉,你怎麼也來了?」
塞拉轉身面對她,表情依然嚴肅。
「莉茲天亮前傳回消息,說戰爭結束,小姐安全,但身體和精神都需要照看。我沒有留在安全屋的理由。」
她把箱子放下,聲音放輕了一點。
「小姐在哪裡,我們就在哪裡,我們會一直陪著小姐。」
伊莉雅看著她。
紅色眼睛輕輕眨了一下。
「你們來得也太快了。」
塞拉低頭整理箱扣。
「已經很慢了。回了一趟城堡取東西,浪費了不少時間。」
伊莉雅沒有再說什麼。
塞拉把箱子推進房間後,又從隨身保溫袋裡取出一個小盒子。
盒子打開。
裡面是四塊草莓小蛋糕。
奶油抹得平整,草莓切片擺在上面,邊緣修得乾乾淨淨。
塞拉把盒子放到伊莉雅面前。
「Brave曾經給小姐做過草莓蛋糕,那東西很難說是甜點。」
伊莉雅抬起眼,皺了皺眉頭。
「塞拉,你在嫌棄Brave做的蛋糕?」
塞拉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Brave的廚藝我很清楚,廚房沒有被他弄壞,已經算運氣很好。」
莉茲在旁邊坐下,安靜補了一句。
「確實。」
伊莉雅看了她一眼,想起了什麼。
嘴角不自覺的勾了勾。
塞拉把叉子遞過來。
「Brave做出來的東西的口味我很難復刻,小姐試試這個吧。」
伊莉雅拿起叉子。
她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奶油很細,草莓也新鮮。
沒有焦味,也沒有奇怪的甜膩。
她慢慢咽下去。
「很好吃。」
塞拉的肩膀似乎鬆了一點。
伊莉雅看著那塊規整漂亮的小蛋糕,又輕聲補了一句。
「就是太好吃了……」
塞拉沒有追問。
莉茲坐在她旁邊,距離很近,卻沒有碰她。
傍晚時,衛宮宅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塞拉接管了廚房。
士郎堅持留下幫忙,一人一人造人開始在廚房裡配合。
凜坐在餐桌邊,看著這一幕,終於呼出一口氣。
晚飯時,桌邊坐著士郎、凜、伊莉雅、塞拉和莉茲。
櫻沒有出來。
凜端了一份清淡的飯菜進去,過了一會兒又空著托盤出來。
「她吃了一些,已經睡下了。」
沒人多問。
桌上沒有多餘的碗筷。
也沒有人提那兩個名字。
可伊莉雅吃飯的時候,還是下意識看了一眼窗邊的位置。
她收回目光,把碗裡的飯吃完,又喝了半碗湯。
塞拉看見了。
她什麼都沒講,只把一小碟菜往伊莉雅手邊推近了一點。
飯後,伊莉雅坐到走廊窗邊。
她低頭,把星空吊墜從衣領里拿出來。
黑色水晶垂在胸前,裡面細碎的光很安靜。
凜路過時看見了。
她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客廳走。
夜深以後,莉茲替伊莉雅鋪好被褥。
塞拉檢查門窗,又確認屋裡沒有異常魔力反應,才退到隔壁。
伊莉雅躺在被子裡,睜著眼看天花板。
吊墜貼在胸口,帶著一點涼意。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很輕,停在門口前還猶豫了一會兒。
伊莉雅的手指碰到吊墜。
門外傳來敲門聲。
「伊莉雅,你睡了嗎?」
士郎的聲音。
伊莉雅坐起來。
「進來。」
門被拉開。
士郎站在外面,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杯子很普通,杯口冒著白氣。
他的表情有點不確定。
「我熱了一杯牛奶,溫度應該剛好,你要是不想喝,我放在門邊也行。」
伊莉雅盯著那杯牛奶。
「這是Brave以前會做的事,你從哪裡知道的?」
「莉茲說的。」
士郎看著她,聲音很認真。
「不過他不在的時候,家裡總要有人記得,今天我想到了,所以送過來。明天你要是不想要,可以直接告訴我。要是你沒拒絕,我還會再熱。」
伊莉雅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接過杯子。
杯壁的溫度傳到掌心。
「你不用學他的,還有,衛宮士郎,你知道切嗣的有女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