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換了鞋,出了門。電梯裡,林微還在念叨:「你說你命怎麼這麼好?長得好看就算了,嫁得也好。我跟你一起長大的,怎麼差距就這麼大呢?」
蘇念按下負一層的按鈕,白了她一眼:「你也不差啊。你不是說追你的人排到機場門口了嗎?」
「那是吹牛的你也信?」林微嘆了口氣,「那些追我的,要麼是圖我長得好看,要麼是圖我工作穩定。沒有一個像你老公這樣的——又有錢,又專一,還對你好的。」她頓了頓,湊近蘇念,「話說回來,你老公那方面怎麼樣?」
蘇念的臉騰地紅了:「林微!你要死啊!」
「我就是好奇嘛!」林微一臉無辜,「你都結婚這麼久了,總該有點經驗了吧?」
「我們才結婚幾天?而且——」蘇念的聲音低下去,「而且他……很忙的。」
林微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懂了。還沒得手。」
「什麼叫『得手』?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難聽?」
「行行行,換個說法——你們還沒圓房?」
蘇念瞪著她,不說話。林微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惱的樣子,笑得前仰後合:「我的天,蘇念,你該不會還是——」
電梯門開了。蘇念快步走出去,頭也不回。林微在後面追,笑得喘不上氣:「等等我!我錯了我錯了,不說了不說了!」
負一層很安靜,燈光是感應式的,人走過去才亮起來,一排一排地亮過去,像在迎接什麼人。空氣里有淡淡的灰塵味和輪胎橡膠的味道,偶爾有水滴落的聲音,從頭頂的管道里傳來,嘀嗒嘀嗒的。
兩人沿著車位找過去。D區,一路走過去,大部分車都罩著車衣,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像沉睡的野獸。
走到308號車位的時候,蘇念停下來。車位上停著一輛車,沒有罩車衣,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車身是深灰色的,在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線條流暢,前臉寬大,車燈細長,像是眯著眼睛的猛獸。
車身很乾淨,沒有灰,看得出來有人定期打理,但確實很久沒開過了,輪胎的氣壓不太足,剎車盤上有一層薄薄的鏽跡。
林微站在旁邊,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帕拉梅拉。」她的聲音有點飄,「4S。落地至少一百八。」
蘇念看著這輛車,又看了看手裡的鑰匙。她想起陳嶼說「有輛車,很久沒開了」時的語氣,輕描淡寫的,好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她按下解鎖鍵,車燈亮了一下,發出「啾」的一聲,在安靜的車庫裡格外清脆。
林微繞著車走了一圈,嘴裡嘖嘖有聲:「這就是你老公不喜歡、好幾年沒開的車?」
蘇念拉開車門坐進去,內飾是黑色的真皮,保養得很好,沒有磨損,沒有劃痕。方向盤上有幾個按鍵,儀錶盤是機械的,啟動按鈕在左邊,保時捷特有的設計。
她摸了摸方向盤,皮面很軟,帶著一點涼意。車裡很安靜,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她想起剛才在陳嶼辦公室,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轉過來看著她,說「錢夠嗎?不夠我給你轉點」。她想起他轉過來的那二十萬,想起他說「看心情獎勵」。
林微從另一邊上車,一屁股坐進副駕駛,摸了摸座椅,又看了看頭頂的天窗,發出一聲長長的感嘆:「念念,你知道這車新車多少錢嗎?」
「不知道。」
「一百八十萬。」林微豎起兩根手指,「落地要兩百萬。你老公不喜歡、好幾年沒開的車,是兩百萬的帕拉梅拉。」她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車頂,「可惡的有錢人。怎麼忍心把這麼一個大美女放在這個地方?簡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蘇念沒說話。她看著方向盤上那匹金色的駿馬,心裡想著陳嶼。
她發動車子。發動機低沉地轟鳴了一聲,在安靜的車庫裡迴蕩。儀錶盤亮了,油表顯示還有半箱油。她掛上倒擋,輕踩油門,車子緩緩退出車位。方向盤很輕,油門響應很靈敏,稍微踩一點就有反應。
林微系好安全帶,一臉緊張:「你行不行啊?這車颳了蹭了賠不起的。」
蘇念看她一眼:「我老公說撞了不用賠。」
林微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酸溜溜的嘆息:「蘇念,你上輩子是拯救了銀河系吧?」
蘇念沒理她,把車開出車庫,駛入小區的道路。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她打開車窗,風吹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飄起來。林微在副駕駛上東摸摸西看看,一會兒打開手套箱,裡面只有一本說明書和一包沒拆封的紙巾;一會兒又打開扶手箱,裡面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這車也太乾淨了。」林微感嘆,「你老公是不是有潔癖?」
「沒有。就是不愛在車裡放東西。」
「那你放啊。以後這車就是你的了。」
蘇念沒接話。她握著方向盤,心裡想著剛才林微說的那句話——「以後這車就是你的了。」真的是她的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說「自己家的車」的時候,她心裡很暖。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深南大道。陽光很好,風很暖,這個城市的春天來得正好。林微打開收音機,裡面在放一首老歌,聲音沙啞的女中音唱著關於愛情的歌。林微跟著哼了兩句,又想起什麼,轉頭看著蘇念。
「念念,你老實跟我說——你跟你老公,到底怎麼回事?」
蘇念看著前方的路:「什麼怎麼回事?」
「就是——」林微斟酌了一下措辭,「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怎麼突然就結婚了?你之前一點風聲都沒透給我。我跟你認識這麼多年,你連個男朋友都沒跟我說過,突然就說結婚了。」
蘇念沉默了一下。她沒法說實話。難道要說她媽生病沒錢治,把自己賣了三年?協議結婚,演一場戲,換幾百萬?林微要是知道了,估計能直接從車上跳下去。
「以前就認識的。」她含糊地說,「後來慢慢聯繫上了。他對我挺好的。」
林微看著她,沒再追問。過了一會兒,她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起來:「行吧。反正你過得好就行。我就是有點嫉妒——你說你命怎麼這麼好呢?」
蘇念笑了笑,沒說話。車子繼續往前開,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著兩個人,照著這輛嶄新的、舊舊的帕拉梅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