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心走在丈夫身邊,手裡還提著那個從老家帶來的帆布旅行袋。
袋子裡裝著給兒子帶的家鄉特產,臘肉、香腸、干辣椒,還有一瓶他從小愛吃的辣椒醬。
她不知道兒子在非洲能不能吃到這些,但她還是帶來了。
她的目光在指揮中心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兒子身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指揮中心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吳法動了。
他邁開步子,朝家人走過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
沒有什麼衝過去擁抱的戲劇性場面,沒有什麼熱淚盈眶的煽情。
他只是走過去,站定在爺爺面前。
「爺爺。」
但吳震山聽出了不一樣。
那聲「爺爺」里,有三年沒見的想念,有對家人的愧疚,有看到他們平安抵達的如釋重負。
吳震山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掌都拍得很實,拍得吳法的肩膀微微下沉。
這不是親人之間的親昵,這是一個老兵對另一個「兵」的認可。
「好小子。」
三個字。
「混得不錯。」
吳法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他沒有說「爺爺過獎了」之類的客套話,也沒有說「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之類的場面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讓爺爺的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感受著那隻蒼老的手傳遞過來的溫度和力量。
吳志誠走了過來。
他沒有像父親那樣拍兒子的肩膀,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兒子。
他的眼神里有很多東西,驕傲、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沒做到的,你做到了」的複雜情緒。
但他什麼都沒說,一個字都沒說。
夏國的長輩就是這樣。
他們不擅長說「我愛你」,不擅長說「我想你了」,不擅長說「我為你驕傲」。
他們能說出口的最好的讚揚,就是「不錯」。
兩個字,但足夠了。
吳法看著父親,點了點頭。
吳志誠也點了點頭。
父子之間,不需要更多的語言。
吳天在一旁看著,鼻頭又開始發酸了。
她想起小時候,爺爺拍爸爸的肩膀,爸爸拍哥哥的肩膀,現在爺爺又在拍哥哥的肩膀。
三代人,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沉默,同樣的千言萬語都藏在那一掌之中。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了回去。
「行了行了,別站著了。」她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哥,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大老遠來的,你就讓他們站在這裡說話啊?」
吳法這才回過神來。
「是我疏忽了。」他轉過身,朝指揮中心旁邊的休息區走去,「這邊坐。」
休息區在指揮中心的東側,用玻璃隔斷隔開。
裡面有一套深色的皮質沙發、一張茶几、一排書架,還有一台飲水機。
布置得很簡單,但很整潔。
一家人坐下來。
吳天跑去倒水,奶奶陳婉清坐在沙發上,拉著吳法的手,上下打量他。
她看了好久,看了又看,從臉看到肩膀,從肩膀看到手,從手看到腳,像是在確認他還是不是當年那個從老家走出去的孫子。
「瘦了。」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發顫,「臉上肉少了,下巴都尖了。」
吳法沒有說話,只是讓奶奶握著他的手。
奶奶的手很粗糙,手背上滿是老人斑。
但這雙手,給他做過無數次飯,縫過無數次衣服,在他小時候發燒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摸他的額頭。
「三年了。」陳婉清的聲音更顫了,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三年都不回家看看。」
吳法的喉結動了一下。
「奶奶,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陳婉清搖了搖頭,「你在外面幹大事,奶奶知道。奶奶不怪你。」
她鬆開吳法的手,從隨身帶來的布袋子裡掏出一個塑膠袋。
塑膠袋裡裝著一包東西,用保鮮膜裹了好幾層。
「這是你愛吃的臘肉。你媽醃的,你爺爺說非洲吃不到家鄉味,非要讓我帶來。」
吳法接過那包臘肉,放在膝蓋上。
臘肉不重,但他的手上像是托著千斤重的東西。
王素心在旁邊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溫柔的、又帶著一點點責備的語調。
「你爺爺在船上就念叨,說到了非洲要看看你的部隊。你爸嘴上不說,心裡也急。天天跟你在非洲闖出了這麼大名堂,他嘴上不說,心裡不知道多高興。」
「誰急了?」吳志誠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平淡,「我一點都不急。」
吳天端著一杯水走過來,聽到這話,笑了。
「你不急你第一個下船?你比他爺爺走得還快。」
吳志誠沒有回答,但耳根微微紅了一下。
王素心笑了,沒有再說下去。
一家人笑成一團,指揮中心裡冷冰冰的空氣像是被這笑聲烘暖了幾分。
聊了一會兒家常,吳法站起身來。
「你們坐船這麼久,應該餓了。我讓人準備了飯。」
「不急不急。」吳震山擺了擺手,但吳天已經搶著說了。
「哥,你準備了什麼?不會是西餐吧?爺爺奶奶吃不慣那些。」
吳法的嘴角微微勾起。
「家常菜。」
他說的沒錯。
休息區旁邊的餐廳里,一張圓桌上已經擺滿了菜。
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炒雞蛋、酸菜魚、排骨蓮藕湯、涼拌黃瓜、蒜蓉空心菜。
每一道都是夏國家常菜,每一道都不花哨,但每一道都冒著熱氣,都是剛從廚房端出來的。
菜是機器人做的。
但食材是夏國來的。米、面、油、調料,全部是從夏國運過來的。
醬油是老抽,醋是陳醋,辣椒是老家產的干辣椒。
就連那條酸菜魚的酸菜,都是吳法讓人從老家帶來的。
奶奶陳婉清坐在桌前,看著滿桌的菜,眼眶又紅了。
「這都是你準備的?」
「嗯。」吳法點了點頭,「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合,合。」陳婉清拿起筷子,「三年沒吃到我做的飯了,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吃的什麼。」
所有人都坐下了。
吳天把排骨蓮藕湯盛了一碗,先遞給奶奶,然後遞給爺爺,然後遞給爸爸,然後遞給媽媽,最後才給自己。
吳法看著這一家人,他的家人,三年沒見的家人,終於坐在了他面前。
他端起飯碗,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和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