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衍看著這兩道面板,嘴角微微勾起。
步度根。
軻比能。
這兩個名字,在原來的時空中,是鮮卑歷史上濃墨重彩的兩筆。
步度根——魁頭之弟,日後繼位為鮮卑大人。
雖然能力平平,但在鮮卑人中頗有威望。
曹操北征烏桓時,他率部歸附,被封為王。後來在與軻比能的爭鬥中失利被殺。
軻比能——這才是真正的大魚。
這個出自鮮卑小部的少年,日後以勇健、公正、有謀略著稱。
他統一鮮卑各部,控弦之士十餘萬,南侵漢地,北服丁零,東卻扶餘,西擊烏孫。
曹魏數次征討,皆無功而返。
最後,幽州刺史王雄不得已派出刺客韓龍,將其刺殺於帳中,才解除了這個北方最大的邊患。
而現在,這兩個人,一個未來的鮮卑大人,一個未來的鮮卑霸主,正跪在他面前。
劉衍笑了起來。
他蹲下身,與步度根平視。
「你叫步度根?魁頭的弟弟?」
步度根咬著牙,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這個漢人將軍,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劉衍沒有等他回答,又轉頭看向軻比能。
「你呢?叫什麼?」
軻比能抬起頭,看著劉衍。
那雙年輕的眼睛裡除了恐懼,還有一絲審視。
他在觀察。
觀察這個打敗了鮮卑、追殺了兩千四百里、把魁頭像狗一樣踩在泥地里的漢人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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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軻比能。」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軻比能……」
劉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移動。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走回魁頭面前。
「魁頭,你有一個好弟弟。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年輕人。」
魁頭趴在泥地里,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衍沒有再看他,而是轉過頭,望向身後的戰場。
廝殺聲已經漸漸平息。
營地中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鮮血。
那些試圖抵抗的鮮卑青壯已經死光了,剩下的老弱婦孺被驅趕到一起,瑟瑟發抖地擠成一團。
趙雲策馬過來,龍膽槍還在滴血。
「將軍,敵營已肅清。魁頭以下,鮮卑貴族十七人,全部活捉。」
劉衍點點頭。
他走到軻比能面前,蹲下身,與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平視。
「你為什麼不跑?」
軻比能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跑不了。」
「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但至少——」
他抬起頭,直視劉衍的眼睛:
「不跑,還能看看,殺我的人長什麼樣。」
劉衍看著這個少年,嘴角微微勾起。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
「怕嗎?」
軻比能沉默了一會兒。
「怕。」
他說得坦坦蕩蕩:
「但怕也沒有用。草原上的規矩,強者為王。你贏了,你說了算。」
劉衍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跪在泥地里,渾身狼狽,但他的眼睛沒有躲閃。
劉衍忽然想起和玉。
那個在彈汗山上,跪在他面前、說「我選擇當狗」的少女。
和玉也是檀石槐的女兒,也是鮮卑的貴族,也是被他打敗之後跪在他面前。
但和玉的眼睛裡,剛開始有恐懼,有屈辱,有不甘。
而後來卻是一種被征服之後的、刻骨銘心的臣服。
而軻比能的眼睛裡,沒有屈辱。
只有一種——活著。
只要能活著,跪著也行。
劉衍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踏雪烏騅。
跨上馬背之時,他的聲音也再次傳出:
「一個不留!」
「喏!」
……
當夜,中軍帳。
風從湖面上吹來,裹挾著濃重的水氣和血腥味。
劉衍坐在主位,面前的案几上攤著陳到剛剛送來的戰報。
斬首八千三百二十七級,繳獲戰馬五千餘匹,牛羊三萬餘頭。
魁頭以下,鮮卑貴族十七人,全部梟首。
自軍傷亡:戰死一百三十一人,重傷二百零九人。
劉衍看著那行「戰死一百三十一人」,沉默了片刻。
這些人,從并州跟著他一路打過來。
三千多里的路,連場的硬仗,卻最終死在了這裡。
劉衍放下戰報,站起身,走到帳門口。
掀開帘子,北海上空的星星密密麻麻,鋪了滿天。
遠處,湖面上月光粼粼。
更遠處,士卒們圍著篝火,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擦拭兵器。
一切都很平靜。
像一場漫長的戰爭,終於走到了盡頭。
北海的夜很靜。
只有風從湖面上吹來,嗚嗚咽咽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他想起霍去病。
那個二十一歲就打到這裡的少年將軍,二十四歲就死了。
他死的時候,漢武帝把邊境郡縣那些穿著鐵甲、拿著長矛的士兵,排成十里長的隊伍,為他送葬。
他的墓修成了祁連山的形狀,以紀念他河西之戰的功勳。
他的一生,像一顆流星,划過歷史的天空,短暫而璀璨。
但他不是霍去病。
他要做的,是比霍去病更遠的事——
不是把匈奴打得「漠南無王庭」,而是讓草原上再也沒有「王庭」。
讓那些世代生活在草原上的人,變成漢人。
讓草原納入漢地,讓長生天變成孔夫子。
讓這片土地,世世代代,不再有南侵的威脅。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帳中。
案上的戰報還攤開著,那行「戰死一百三十一人」的字跡在燭火下格外刺眼。
他拿起筆,蘸滿墨汁,在竹簡上寫下一行字:
「中平三年六月十八日,漢驃騎將軍劉衍,率麾下萬眾破鮮卑大人魁頭於北海之畔,魁頭以下八千餘人盡皆梟首。漠南、漠北,悉平。」
寫完了,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竹簡捲起來,放在案角。
「來人。」
「在。」
帳外親兵應聲。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全軍向狼居胥山進發。」
「喏!」
親兵的腳步聲遠去。
劉衍吹熄了燭火,躺在臥榻上。
北海的夜風從帳外吹進來,涼颼颼的。
從光和六年秋穿越到這裡,到現在中平三年夏,已經將近三年了。
「三年……」
他深吸一口氣,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帳外,風停了。
北海的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滿天星斗。
遠處,狼居胥山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它已經等了三百零五年。
終於……又有人要來看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