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觀的門是敞開的,白琉璃站在門口,看著那道門檻,卻沒有邁步。
她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一個即將被先生罰站的學生。
明知道躲不過,還是想多拖一會兒。
從魚寶閣到蓮花觀,這條路她走了很久。
不是路遠,是她走得慢。
李長安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大,她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
跑了十幾步,她突然慢了下來,從跑變成了走,從走變成了挪。
李長安沒有催她,放慢了腳步,和她並排走著,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李長安。」她突然開口。
「嗯。」
「我師父凶不凶?」
李長安想了想。「有點不凶吧!」
「騙人,她可凶了,小時候我練功偷懶,她罰我跪了三個時辰。三個時辰!膝蓋都跪腫了。」
白琉璃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膝蓋,好像那三個時辰的疼痛還留在骨頭裡,一碰就疼。
「那是因為你偷懶。」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李長安看了她一眼。「你要聽假話?」
「算了,不用了。」白琉璃低下頭,「假話聽多了,連真的都不信了。」
李長安沒有說話,兩個人繼續走,穿過一道月亮門,走過一條長廊,繞過一叢翠竹。
蓮花觀就在前面,青瓦白牆,樸素得像一個農家小院。
觀前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顯然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白琉璃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過了那道門檻。
蓮花觀很小,只有一間正殿,左右兩間廂房。
正殿裡供著一尊白玉蓮花像,不是觀音,不是佛祖,就是一朵蓮花。
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像是剛從池塘里摘下來的,還帶著露水。
白凰站在蓮花像前,背對著門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烏髮高挽,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沒有戴面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
那張臉白得像玉,眉心一點硃砂痣紅得像血。
「師父。」白琉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叫一個不敢叫的人。
白凰轉過身,看著她。月光下,師徒二人對視。
白琉璃的眼眶紅了,嘴唇在顫抖,她想說很多話。
師父你怎麼來了,師父我好想你,師父對不起我給你丟人了。
但這些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一顆一顆。
砸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白凰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她沒有說話,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白琉璃的頭。
那隻手很涼,涼得像玉,但白琉璃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手。
她再也忍不住了,撲進白凰懷裡,放聲大哭。
哭聲在蓮花觀中迴蕩,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哀鳴。
白凰抱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安慰。
她知道這個徒弟受了多少委屈——被李長安的人從路上截走。
被關在燕北王府一個多月,每天被人看著、防著、像犯人一樣關著。
她是白蓮教的聖女,從小被人捧著、敬著、怕著,何曾受過這種屈辱?
白琉璃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啞了。
她從白凰懷裡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像個花臉貓。
「嗚嗚嗚!師父,你怎麼才來?」
「為師一直在等。」白凰的聲音很平靜。
「等什麼?」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白琉璃不懂,但她沒有追問。
她知道師父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不是她這個當徒弟的能問的。
她轉過頭,看到李長安站在門口,靠著門框,雙手抱胸,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表情。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從白凰懷裡掙脫出來,走到李長安面前。
「李長安,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許傷害我師父。」
李長安看著她,看了兩秒。「你師父想殺我,也得先掂量掂量,她現在打不過我。」
白琉璃愣住了,她轉過頭看著白凰,白凰沒有說話,但她沒有反駁。
白琉璃的心猛地一沉——師父真的打不過這個人了?
師父是第十境,這個人也是第十境。
但她師父在這個境界上待了十幾年,這個人突破才不到一個月。
怎麼可能打不過?
她不知道的是,李長安在黑風谷一人一刀屠盡兩百北莽鐵騎的時候,白凰就在遠處的山崖上看著。
她看到了他的刀法,看到了他的速度,看到了他殺人時那種從容不迫、遊刃有餘的姿態。
她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個人——不是因為修為不夠。
是因為她沒有他那種不要命的狠勁。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誰打得過?
白琉璃看著李長安,又看看白凰,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和她以前認識的不太一樣了。
以前她覺得師父是天下最厲害的人,沒有人能打得過她。
現在她知道,師父也會老,也會怕,也會有打不過的人。
「師父,」她說,「你瘦了。」
白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你胖了。」
白琉璃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是胖了一點。
王府的伙食太好了,每天變著花樣做,今天紅燒肉,明天清蒸魚,後天烤羊腿。
她一開始還想著絕食抗議,後來實在扛不住餓,就吃了。
再後來,她連抗議都忘了。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爾下下棋、鬥鬥嘴,日子過得比在白蓮教還舒坦。
「師父,我不是故意的。」她低下頭,不敢看白凰的眼睛。
「沒關係。」白凰的聲音很輕,「胖了好看。」
白琉璃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撲進白凰懷裡,又哭了一場。
這一次哭得比剛才還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渾身發抖。
白凰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李長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月光下,他站在蓮花觀前的石階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像是伸手就能夠到。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他聽到了。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是誰。
「你對她很好。」白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是人質,我總不能虐待人質。」
白凰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她沒有戴面紗,月光下,那張臉美得不像話。
眉心一點硃砂痣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紅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謝謝你。」她說。
「謝我什麼?」
「謝你沒有欺負她。」
李長安轉過頭看著她。「你怕我欺負她?」
白凰沉默了片刻。「怕。」
李長安看著她,突然笑了。「聖母大人,你是不是對世間的男人都有戒心?」
白凰沒有回答。
「因為你的母親?」李長安的聲音很輕。
白凰的身體微微一震。
月光下,她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被戳中痛處之後的蒼白。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攥住了衣角。
她的母親白胭脂,青樓女子出身,被白蓮教前聖母救下,收做關門弟子。
天資聰穎,十八歲突破第八境,二十歲做到白蓮教左護法,所有人都說下一任聖母一定是她。
後來她愛上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在她身份暴露之後連夜跑了,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白胭脂找了他三年,在江南一個小鎮上找到了他。
他已經娶了別人,生了孩子。
他看到白胭脂,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你不要害我。」
白胭脂回到白蓮教,在師父面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割腕自盡,血流了一地,臉白得像紙。
白凰是她的女兒,那年,白凰才四歲。
「你怎麼知道的?」白凰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知道很多事情。」
李長安收回目光,重新望著天上的月亮,「你母親的事,你師姐的事,白蓮教的事,我都知道。」
「我還知道你為什麼不摘面紗——不是因為你丑,是因為你怕,怕自己長得太像你母親,怕別人看到你的臉就想起她的故事,怕自己走了她的老路,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白凰沉默了,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雙露出來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屈辱,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被人看穿了之後無處躲藏的窘迫。
「李長安,」她的聲音很輕,「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有些事看破了不能說破?」
「知道。」
「那你還說?」
「因為我覺得,你戴面紗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你沒有遇到一個值得你摘下面紗的人。」
白凰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李長安。
月光下,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戲謔,沒有嘲笑,只有一種認真。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是在胸口揣了一隻兔子,撲通撲通的,怎麼都按不住。
「你什麼意思?」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李長安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摘下了她頭上的髮簪。
烏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披散在肩上,月光下,她的頭髮黑得像墨,臉白得像玉,眉心的硃砂痣紅得像血。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像二十多歲,甚至更年輕。
白凰愣住了。
她看著李長安手裡的髮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她應該生氣的,應該奪回髮簪,應該一巴掌扇過去。
但她沒有,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白聖母,」李長安的聲音很輕,「你的頭髮散了。」
白凰回過神來,奪回髮簪,轉過身,背對著他。
她的手指在發抖,簪了好幾次才把頭髮重新挽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世子,請你自重。」
李長安沒有接話。他重新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在等一個人,又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蓮花觀的門開了,白琉璃走了出來。
她的眼睛還紅著,但臉上有了笑容。
她看著李長安,又看看白凰,總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些不太對。
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師父,你今晚住哪裡?」她問。
白凰背對著她。「蓮花觀。」
「這裡好久沒人住了,被子都是潮的。要不你跟我去王府住吧?」
「不用。」
白琉璃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李長安,咬了咬嘴唇。
「那我去給你抱床被子來。」她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蓮花觀前只剩下兩個人。
「白聖母。」李長安突然開口。
「什麼事?」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說。」
「你師姐月心,你打算怎麼辦?」
白凰沉默片刻說道:「她是白蓮教的前護法,她的去留,由她自己決定。」
「如果她想回來呢?」
「蓮花觀的門,永遠為她敞開。」
李長安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聖母,你這個人,嘴上冷,心裡軟。」
白凰沒有回答,她轉身走進了蓮花觀,關上了門。
月光照在門板上,照在那兩扇緊閉的木門上。
李長安站在門外,望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上了來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