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裡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陳淑的後背緊貼著牆壁,李長安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
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和心跳。
咚、咚、咚。
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上。
她的心跳比他的快得多,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你放開我。」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小了,小到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李長安沒動。
他的下巴還抵在她肩膀上,鼻尖蹭著她的耳廓。
呼出的熱氣噴在她耳朵上,痒痒的,酥酥的,讓她渾身發軟。
「我不放。」他說,聲音低沉,帶著酒後的沙啞,「放了你就跑了。」
「我跑什麼?」陳淑咬著嘴唇,「這裡是我家,我往哪跑?」
「那你剛才為什麼叫我出來?」
陳淑啞口無言。
是啊,為什麼叫他出來?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晚飯做到一半的時候,她聽說李長安來了,手一抖,鹽放多了。
她把那盤菜倒了重做,心裡卻像長了草一樣,怎麼也靜不下來。
她在廚房裡切菜的時候想他,炒菜的時候想他,端菜的時候想他。
連站在廳堂門口的時候,餘光都在偷偷看他。
她恨自己這樣。
她應該有骨氣的。
她應該恨他的。
他侮辱了她,糟蹋了她,毀了她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妻子最珍貴的東西。
她應該恨他入骨,應該想方設法報復他,應該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啐他一臉。
可是她沒有。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假裝沒有看到他。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找一個藉口把他叫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也許只是想罵他幾句,也許只是想問他為什麼要那樣對她,也許——
也許只是想再看他一眼。
陳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李長安。」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哭腔,「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沒想怎麼樣。」李長安的聲音從她耳後傳來,「是你叫我的出來的。」
「我……」
陳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啊,是她叫他出來的。是她主動的。就像那天晚上,明明繩子已經解開了,門也沒鎖,她卻沒有走。她留下來了,她爬上了他的床,她摟住了他的脖子。
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陳淑的身體忽然不軟了,她猛地掙了一下,這次用的力氣很大,李長安沒有防備,被她掙開了。
她轉過身,背靠著牆壁,面對著他。
月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淚痕清晰可見。
「李長安,你聽好了。」她咬著牙,一字一頓,「那天晚上的事,是個意外。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也不會找你報仇。但你以後離我遠一點,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她說完,側身就要走。
李長安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陳淑的身體一僵。
「你說完了?」李長安的聲音不咸不淡,「該我說了。」
他鬆開她的肩膀,退後一步,和她之間拉開了半步的距離。
「第一,那天晚上不是我主動的。是你那個好嫂子江楠枝把你綁來送給我的。」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是在陳述事實,「你要恨,恨她去,別恨我。」
陳淑咬著嘴唇,沒說話。
「第二,你說以後不要出現在你面前。」李長安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無奈,「我也想啊。但你丈夫是我頂頭上司,他今天請我吃飯,明天可能還要請我吃飯,後天說不定還要請。你讓我怎麼不出現在你面前?」
陳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說得有道理。劉衛邦欣賞他,以後肯定會經常來往。她總不能每次都不露面。
「第三——」
李長安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忽然變了,少了些戲謔,多了些認真。
「第三,你剛才叫我出來,真的只是為了找酒嗎?」
陳淑的身體微微一震。
李長安沒有等她回答,轉身走到牆角,從柜子頂上把那壇酒拿了下來。
「酒找到了。」他說,抱著酒罈,從她身邊走過,「回去吧,醒酒湯該涼了。」
他走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迴廊盡頭。
陳淑一個人站在偏院裡,靠著牆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無聲地哭了。
不是傷心,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是左都御史的女兒,從小受的是最嚴格的閨訓。三從四德、女訓女誡,她倒背如流。嫁給劉衛邦那天,母親拉著她的手,千叮嚀萬囑咐:「嫁了人,就是劉家的媳婦,要端莊、要賢淑、要知廉恥。」
她做到了。
她端莊、賢淑、知廉恥,京城人人都夸裴國公府的二少奶奶是個好媳婦。
可是那天晚上,一切都毀了。
她被綁著送到一個陌生男人的床上,繩子解開了,門也沒鎖,她卻沒走。
她不但沒走,她還——
陳淑把臉埋得更深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
偏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她的哭聲,和遠處廳堂里傳來的勸酒聲。
一牆之隔,兩個世界。
李長安抱著酒罈回到廳堂的時候,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酒找到了?」劉衛邦問。
「找到了。」李長安把酒罈放在桌上,「藏在柜子頂上,嫂子夠不著。」
劉衛邦哈哈大笑:「我就說她夠不著嘛!」
他拍開酒罈的封泥,倒了一碗,遞給李長安:「來,嘗嘗!這酒是嶺南的特產,叫什麼『荔枝春』,用的是新鮮荔枝釀的,甜得很,不辣嗓子。」
李長安接過碗,喝了一口。
確實甜,甜得都有點膩了。但後勁很足,一碗下去,嗓子眼到胃裡都是熱乎乎的。
「好酒。」他說。
「好酒就多喝點!」劉衛邦又給他倒了一碗。
韓忠坐在一旁,端著碗,慢慢喝著,目光在李長安臉上轉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武睿哲已經喝得趴在桌上了,嘴裡還在嘟囔:「好酒……好酒……」
幾個金吾衛的將領也喝得差不多了,有的臉紅脖子粗,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嚕,有的還在強撐著跟劉衛邦碰杯。
劉衛邦的酒量最好,喝到現在也只是臉紅,腦子還清醒得很。
他端著酒碗,看著李長安,忽然嘆了口氣。
「李長安,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李長安放下碗:「劉大哥請講。」
「我在這金吾衛幹了八年了。」劉衛邦端著碗,目光有些迷離,「八年,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麼嗎?」
李長安搖頭。
「憋屈。」劉衛邦一字一頓,「憋屈得很。」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
「我是裴國公的兒子,從三品副統領,聽著風光吧?可我每天乾的都是什麼事?巡邏、站崗、抓小偷、維持秩序。這些活兒,隨便一個七品校尉都能幹,憑什麼讓我干?」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我想去邊境!我想跟北莽人幹仗!我想像你一樣,真刀真槍地打一場!」
李長安沉默了一會兒。
「劉大哥。」他開口了,「邊境的仗,不好打。」
「我知道。」劉衛邦擺手,「死人是吧?我不怕死。我劉衛邦這條命,早就想扔在戰場上了。」
李長安看著他,沒有接話。
有些話,他說了沒用。有些事,只有親身經歷過才會明白。
韓忠放下酒碗,開口了。
「衛邦,你喝多了。」
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劉衛邦愣了一下,轉頭看著韓忠。
「韓大哥,我沒喝多。」
「喝多了。」韓忠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他走到李長安面前,看了他一眼。
「李少將軍,明天卯時,到我衙門來一趟。」
李長安起身抱拳:「是。」
韓忠點了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氣氛就鬆了下來。幾個裝睡的將領紛紛爬起來,打著哈欠告辭。
武睿哲是真的喝醉了,被人架著抬上了馬車。
劉衛邦站在門口,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最後門口只剩下李長安。
「你也該回去了。」劉衛邦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還要當差呢。」
李長安點了點頭:「劉大哥早些休息。」
他翻身上馬,帶著等候在門外的二百燕北鐵騎,消失在夜色中。
劉衛邦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了院子。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廚房裡還亮著燈。
他走過去,推開門。
陳淑正坐在灶台前,看著灶膛里的余火發呆。
「媳婦。」劉衛邦叫了一聲。
陳淑回過神,站起來:「人都走了?」
「走了。」劉衛邦走過來,從身後抱住她,「辛苦你了,做了一晚上飯。」
陳淑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不辛苦。」她說,聲音很輕,「你高興就好。」
「我高興。」劉衛邦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閉上眼睛,「今天我很高興。」
陳淑沒有說話。
她看著灶膛里的余火,一明一暗,映在她臉上,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劉衛邦沒有看到她的表情。
他閉著眼睛,聞著她身上的油煙味和淡淡的脂粉香,忽然說了一句。
「媳婦,咱們生個孩子吧。」
陳淑的身體猛地一僵。
「你……你說什麼?」
「生孩子。」
劉衛邦睜開眼睛,語氣認真說道:「我今年三十二了,你也二十了。咱們成親兩年多,還沒有孩子。我爹一直在催,說再不生,就要給我納妾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不想納妾。我就想要你生的孩子。」
陳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轉過身,抱著劉衛邦,把臉埋進他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劉衛邦嚇了一跳:「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
陳淑使勁搖頭,哭得更凶了。
她沒有說為什麼哭。
她不敢說。
她不能說她被別的男人睡過,不能說她可能已經懷了別的男人的孩子,不能說她在偏院裡被那個男人抱著的時候,心跳得比被自己丈夫抱著的時候還快。
她什麼都不能說。
她只能哭。
劉衛邦抱著她,手足無措,只能一遍一遍地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不想生就不生,不納妾就不納妾,你別哭啊……」
陳淑哭得更凶了。
灶膛里的余火漸漸熄滅了,廚房裡陷入了黑暗。
只有她的哭聲,在黑暗中迴蕩。
城南,長街上。
李長安騎著馬,慢慢地走著。
二百燕北鐵騎跟在他身後,馬蹄聲整齊劃一,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腦子裡卻想著剛才在偏院裡的那一幕。
陳淑靠在他懷裡,渾身僵硬,卻一動不動。
她沒有推開他。
她嘴上說著「你放開我」,身體卻沒有動。
李長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想起陳淑說的那句話——「你以後離我遠一點,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晚了。」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