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陳氏藥鋪的後門,天蒙蒙亮就開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被人從裡面攙了出來,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攙扶他的夥計鬆了手,退回門內,「咣」一聲把門關上了。
邵華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他穿著一件說不清顏色的長衫,布料上密密麻麻全是藥漬,有些地方已經被各種藥液腐蝕出了洞。
左手纏著泛黃的繃帶,指尖露出來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紫色。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
晨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一張瘦得脫了相的臉。
顴骨高高突出,眼窩深陷,兩鬢的頭髮全白了。
嘴唇乾裂起皮,臉上有幾道淡淡的疤痕,是藥性發作時自己抓的。
三十歲出頭的人,看著像是五十多。
他慢慢地沿著牆根走。
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像怕踩碎什麼似的。
走了大概兩條街,他停了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喘氣。
一年。
整整一年。
活下來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包,打開。
紙包里有一封契書的副本,上面蓋著陳家的印鑑。
「試藥期滿,雙方契約解除。」
邵華把紙包揣回懷裡,繼續走。
他沒有往城西路家的方向走,而是朝著城南的方向。
城南有個破廟,他打算先在那裡落個腳,養養身子。
但他剛走出兩步,一個人擋在了前面。
路淮仁。
路淮仁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布短褐,腰間別著一把制式長刀,頭髮隨便扎了個髻,看樣子是出門採買路過的。
他手裡還提著一隻麻布口袋,裡面鼓鼓囊囊裝了些蔬菜。
路淮仁看著面前這個人,沒認出來。
「兄弟,借過。」
他往旁邊讓了讓。
邵華也沒吭聲,低著頭就要走過去。
路淮仁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邵華的背影,鼻子動了動。
那股氣味太特殊了,各種草藥混在一起,發酸發苦,像是醃了一年的藥罈子。
再看那個背影——佝僂、消瘦、左手纏著繃帶。
路淮仁「嗖」一下躥到了邵華前面,彎下腰,死死盯著那張臉。
三息之後,他手裡的麻布口袋掉在了地上。
「邵……邵大哥?!」
邵華垂著眼皮,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了個招呼。
「淮仁。」
路淮仁上下打量著他,胸口像是堵了塊石頭。
一年前送邵華去陳家藥鋪的時候,好歹是個後天五重武者,身板硬朗,精神頭足。
現在呢?
說句難聽的,街邊乞丐都比他體面。
路淮仁攥緊拳頭,鬆開,又攥緊。
他想罵人。
想罵陳家不是東西。
但罵了有什麼用?
當初的契書是邵華自己簽的,白紙黑字,路家插不上手。
他一年前不是沒試過。
那時候路家還沒跟碧落宗搭上關係,路淮仁私底下找過陳氏藥鋪的管事,提出用靈石贖人。
管事笑呵呵地把他請出去了。
「路公子,試藥人簽的是死契,這是行規。再說了,換一個試藥人的成本,您知道多少嗎?後天以上的武者,還得身體沒有暗傷,這種人,不好找。」
那時候的路家,練氣初期的小家族,陳家根本懶得搭理。
路淮仁吃了個閉門羹,回去之後悶了三天的酒。
「邵大哥,你這是……要去哪?」
路淮仁蹲下去撿麻袋。
「隨便找個地方歇歇。」邵華往城南方向偏了偏頭。
路淮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胳膊細得嚇人,手指一圈就能握住。
「迴路家!」
邵華掙了一下,沒掙動。
他現在連後天境的修為都保不住了,一年的藥性摧殘,經脈十損七八,內息紊亂。
「淮仁,別拉我。」
「你放屁!」路淮仁急了,「你閨女在家裡等了你整整一年!你現在跟我說隨便找個地方歇歇?你他媽對得起燕兒嗎?」
邵華沉默了幾息。
「我就是對不起她,才不能回去。」
路淮仁愣住。
邵華抬起左手,灰紫色的指尖微微發抖。
「藥性入體太深,傷了根基。我現在這副樣子回去,燕兒看見了……」
他沒說下去。
路淮仁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半晌,他鬆開了邵華的胳膊。
「邵大哥,你聽我說。」
路淮仁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
「燕兒這一年,過得挺好。在我家吃得好穿得好,還跟著大哥練武,鍛體圓滿了。那丫頭還學會做桂花糕了,手藝比我們家吳媽都好。」
邵華的喉結動了一下。
路淮仁繼續往下說:「但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站在院門口看一會兒。下雨天也站,颳風天也站。我問她看什麼,她不說話,就笑笑。」
「你猜她在等誰?」
邵華的嘴唇抖了一下。
路淮仁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
「你這副模樣確實不好看。但你閨女在乎的不是你好不好看,是你在不在。」
「經脈傷了,養。根基廢了,想辦法。我們家現在有……有點門路。你先回家,其他的事情,後面再說。」
邵華靠在樹上,沒有動彈。
路淮仁也不催他,就站在旁邊等著。
過了很長時間。
邵華抬起右手,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
「那……麻煩你了。」
路淮仁彎下腰,把邵華的右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著他往城西走。
「客氣什麼,你閨女還管我叫叔呢。」
走了沒幾步,路淮仁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有件事先跟你說。」
「嗯?」
「燕兒長高了不少,你等會兒見了可能又認不出來。」
路淮仁頓了頓。
「還有,她現在脾氣挺好的,就是偶爾會發呆,一發就是小半個時辰。你回去之後別直接就衝過去,先收拾收拾自己,別嚇著她。」
邵華輕輕嗯了一聲。
兩個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老長,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往城西挪。
邵華忽然開口。
「淮仁。」
「啊?」
「謝謝。」
路淮仁咧了咧嘴,沒接這個話。
拐過街角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陳氏藥鋪。
那扇緊閉的後門,冷冷清清的,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路淮仁收回視線,架著邵華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