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兒子,也看著鏡頭前的網友,眼神里,帶著過來人的深邃。
「你們以為,所謂的『百家爭鳴』,只是文人之間的坐而論道,只是耍耍嘴皮子功夫嗎?」
「不。」
他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真正的百家爭鳴,遠比你們想像的,要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加……殘酷。」
「那是一個大爭之世。」
「爭的,不僅僅是土地,是人口,是霸權。」
「爭的,更是『道』!」
「是治國之道,是強兵之道,是安身立命之道,更是那虛無縹緲,卻又真實存在的,通天大道!」
盧衛國的話,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盧良辰和直播間的觀眾們,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治國強兵他們能理解,可這個「通天大道」,又是什麼鬼?
修仙嗎?
就在眾人疑惑不解的時候,盧衛國伸出手,從書架上,取下了一卷看起來頗為古舊的竹簡。
他緩緩地展開竹簡,將其中的內容,展現在了鏡頭前。
竹簡上,刻著的,是一幅地圖。
一幅描繪著戰國時期,齊國疆域的地圖。
而在地圖的中心,齊國都城臨淄的位置,被一個硃砂畫出的,醒目的圓圈,給標記了出來。
「這裡,」盧衛國用手指,點著那個圓圈,「曾經是整個天下的中心。」
「不是權力的中心,不是軍事的中心。」
「而是,學術的中心,思想的中心。」
「這裡,就是稷下學宮。」
聽泉在屏幕那頭,猛地一拍大腿。
「稷下學宮!戰國時期最大的官辦學府!百家爭鳴的發源地!」他激動地喊道。
盧衛國點了點頭,眼神里流露出讚許。
「沒錯,是稷下學宮。」
「但它,不僅僅是一座學府。」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感到震驚的話。
「它更是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
「一個決定著一個國家,一個學派,生死存亡的,戰場!」
「沒有硝煙的戰場?」
盧良辰聽得一頭霧水,「爸,你說啥呢?一個學校而已,怎麼就成戰場了?」
不光是他,直播間裡絕大多數觀眾也都是這個想法。
在他們的認知里,學宮、書院這種地方,不就是一群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寫寫詩,辯論一下「雞生蛋還是蛋生雞」這種哲學問題的地方嗎?怎麼聽著他爹說的,跟打仗一樣嚴重?
盧衛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看一個沒開化的野人。
「學校?」他冷笑了一聲,「你以為稷下學宮,是你上的那種,交了錢就能進,考不上試就畢業的學校嗎?」
「太天真了。」
他將手中的竹簡,緩緩捲起,重新放回了書架。
然後,他又從旁邊一個格子裡,取出了一卷用錦緞包裹的帛書。
「齊國,作為戰國七雄之一,為什麼能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保持國力強盛,甚至隱隱有壓過秦國,成為天下霸主的勢頭?」
盧衛國提出了一個問題。
盧良辰撓了撓頭:「因為……因為他們有錢?臨淄不是很有名嗎,商業很發達。」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了。
聽泉在屏幕那頭補充道:「不僅僅是商業,齊國的官營手工業,尤其是鹽鐵業,冠絕天下。再加上地處沿海,漁業和貿易都非常發達,可以說是戰國時期的首富之國。」
盧衛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們說的,都對,但都不是根本。」
他將手中的帛書,緩緩展開。
那是一卷用工整的小篆,寫成的策論。
字跡清秀,卻又透著鋒銳之氣。
「齊國之所以能強盛,最根本的原因,是它敢為天下先,開創了全新的,選拔人才,治理國家的模式。」
「那就是,養士。」
「齊國以國家之力,在都城臨淄的稷門之下,建造了規模宏大的學宮。然後,向全天下所有的讀書人,所有的學派,發出了邀請。」
「只要你自認有才學,有思想,不管你是哪國人,不管你信奉的是儒家、道家、法家還是墨家,你都可以來稷下學宮。」
「在這裡,齊國會給你提供最優渥的待遇。高官厚祿,府邸僕從,享『上大夫』之尊,卻『不任職而論國事』。」
盧衛國說到這裡,頓了頓,看著已經聽呆了的盧良辰。
「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用上班,國家給你發著頂級公務員的工資,給你配車配房,你每天要做的,就是和其他同樣聰明的人,一起討論,如何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你們可以批評時政,可以抨擊君主,可以自由辯論,只要你說得有道理,你的思想,你的策略,就會立刻被齊王採納,成為國家的政策,在全國推行。」
「轟!」
當盧衛國用最直白的大白話,解釋完這一切時,整個直播間,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
所有人都被齊國這種超前到可怕的治國理念,給徹底震撼了!
【我操!我操!我操!這是兩千多年前的制度?這他媽比現在很多國家的智庫還要牛逼好嗎?!】
【不用上班,還給發高薪,就為了讓你提意見?齊王這格局,也太大了吧!簡直是千古明君啊!】
【怪不得百家爭鳴會出現在齊國!這種環境,簡直是思想家的天堂啊!我要是生在那個年代,我肯定也去稷下學宮了!】
【別做夢了樓上的,你以為稷下學宮是什麼人都能進的?那裡面全都是孟子、荀子、鄒衍這種級別的大神!你進去,估計連跟人吵架都吵不贏。】
【我現在終於明白,盧伯父為什麼說那裡是戰場了!】
盧良辰也終於明白了。
他的嘴巴張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攏。
他一直以為,古代的君主,都是那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獨裁者,最討厭別人對自己指手畫腳。
可這個齊王,居然花錢養著一大幫人,專門來給自己挑錯?
這……這是什麼樣的精神?
「這……這不是養了一群大爺嗎?」盧良辰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是大爺,但也是決定國家命運的智囊。」盧衛國糾正道,「每一個進入稷下學宮的學者,都代表著一個學派,代表著治國理念。」
「他們的辯論,不是空談。」
「比如,儒家主張『仁政』,認為應該減免賦稅,與民休息。法家則主張『重罰』,認為必須用嚴酷的法律,才能讓國家高效運轉。」
「這兩種思想,在稷下學宮裡,發生了激烈的碰撞。」
「如果儒家贏了,那麼齊國接下來的國策,可能就會偏向懷柔。如果法家贏了,那麼齊國可能就會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的變法運動。」
「一場辯論的勝負,直接關係到國家未來的走向,關係到千千萬萬人的命運。」
「你說,這不是戰場,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