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衛國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書架,眼神里,閃過複雜的情緒。
「因為,有些東西,它的威力,已經超出了那個時代所能承受的極限。」
「它的出現,不會帶來和平,只會帶來更殘酷的,更具毀滅性的戰爭。」
他將那捲黑色的竹簡,緩緩地,合了起來。
「所以,始皇帝在統一六國之後,下的第一道密令,就是將墨家所有的機關圖紙,全部收繳,列為禁書,永世不得流傳。」
「而執行這個命令的,就是我們的先祖。」
「先祖他,不忍心看到這些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智慧結晶,就此斷絕。於是,便偷偷地,將其中一部分,帶回了這裡。」
原來如此。
所有人都明白了。
不是失傳了,而是被主動地,封印了。
為了守護這個世界的和平。
這一刻,眾人對秦始皇,對盧家的先祖,又多了一份深深的敬意。
那是何等的胸襟和遠見!
他們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看到了這些「黑科技」背後,可能隱藏的巨大風險,並且,果斷地,做出了最艱難,卻也最正確的選擇。
【我收回我剛才的話,始皇帝不是怕別人造反,他是在保護世界啊!】
【是啊,想想看,如果戰國時期就有了機關槍和戰鬥機,那會是怎樣一副人間地獄的景象?】
【墨家的思想是「非攻」,但他們的技術,卻是最頂級的「攻」。這本身就是一個悖論。當技術的發展,超出了人性的掌控範圍時,毀滅,就是唯一的結局。】
【向始皇帝致敬!向盧家先祖致敬!他們才是真正的,高瞻遠矚的偉人!】
直播間裡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所有人都被這段歷史背後的真相,給深深地觸動了。
盧良辰看著那捲被重新放回書架的黑色竹簡,心裡也是百感交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守護者」這三個字,所背負的沉重分量。
他們守護的,不僅僅是土地,不僅僅是文脈。
更是這個文明,在發展道路上,不至於走偏,不至於自我毀滅的,那條看不見的,底線。
就在這時,盧衛國又從書架上,取下了另一卷東西。
那是一卷畫軸。
畫軸展開,上面畫著的,不是山水,不是人物,而是一片……星空。
一片無比璀璨,無比浩瀚的,星空圖。
「這又是什麼?」盧良辰好奇地問道。
盧衛國看著那片星空,緩緩地說道:
「陰陽家?」
聽到這三個字,盧良辰和直播間的觀眾們,精神都是一振。
相比於儒家、法家、墨家這些聽起來就很高大上的學派,陰陽家,更接地氣,也更神秘一些。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陰陽家,不就是那些算命、看風水、畫符念咒的江湖術士嗎?
難道,他們也曾在稷下學宮這種最高學術殿堂里,占有一席之地?
「爸,陰陽家……不就是搞封建迷信的嗎?」盧良辰小心翼翼地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盧衛國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不屑。
「封建迷信?」
他冷哼一聲,「如果說,墨家研究的,是『器』,是天地萬物的物理規則。那麼,陰陽家研究的,就是『道』,是宇宙運轉的終極規律。」
他指著那捲星空圖。
「你以為,這只是一幅畫嗎?」
「不,這是一幅,宇宙模型圖。」
「陰陽家的創始人,鄒衍,是稷下學宮最負盛名的學者之一。他通過夜觀天象,結合五行生剋的理論,提出了『大九州』說。」
「他認為,我們所處的這片土地,所謂的『赤縣神州』(即中國),只是天下九個大州中的一個。而在我們這個『大州』之外,還有八個同樣大小的『大州』。九個『大州』,共同組成一個『大宇』。而像我們這樣的『大宇』,在整個宇宙中,還有九個。」
「轟!」
當盧衛國用平淡的語氣,複述完鄒衍的「大九州」說時,整個直播間,徹底炸了。
所有人都被這位兩千多年前的古代思想家,那超乎想像的宇宙觀,給震得頭皮發麻。
【我操!我操!我操!這……這是什麼理論?平行宇宙嗎?】
【大九州說?九個中國?九個地球?九個太陽系?這……這想像力也太恐怖了吧!】
【我大學是學天文的,我可以用我的專業知識發誓,鄒衍的這個宇宙模型,雖然細節上不準確,但其核心思想——『宇宙是多層次、多維度的』,這個觀點,跟現代最前沿的弦理論、簡直是不謀而合啊!】
【我傻了,我真的傻了。我一直以為陰陽家就是跳大神的,沒想到人家是天體物理學家和宇宙學家啊!】
【給跪了!徹底給跪了!我們的祖先,到底都是一群什麼樣的神仙啊!】
盧良辰也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幅星空圖,感覺自己的腦子,就被一萬頭草泥馬給踏平了。
他以前一直覺得,古人都是「天圓地方」的原始認知,覺得中國就是世界的中心。
可現在,他爹告訴他,兩千多年前,就有人提出了「地球只是宇宙一粒塵埃」的觀點?
這……這已經不是超前了,這是穿越了吧!
「所以,陰陽家在稷下學宮,爭的,就是『天道』。」
盧衛國繼續說道。
「他們認為,世間萬物,國家興衰,個人命運,都受到天道運轉的影響。而掌握了天道規律,就能預測未來,趨吉避凶。」
「他們通過觀察星辰的軌跡,來推算日食月食,預測旱澇災害。他們通過研究五行生剋,來解釋王朝的更替,也就是所謂的『五德終始說』。」
「比如,他們認為,周朝屬火德,所以尚紅色。而取代周朝的秦朝,就應該是水德,因為水克火。所以,秦朝尚黑色。」
「這種思想,在當時,影響了幾乎所有的君主。每一個國家的君主,都希望身邊能有一位陰陽家大師,來為自己指點迷津,告訴自己,怎樣才能順應『天命』。」
聽著盧衛國的講述,眾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秦始皇那麼痴迷於尋仙問道,原來是受了陰陽家思想的深刻影響。
他追求的,不僅僅是個人的長生不老,更是希望能夠掌控「天道」,讓自己的帝國,能夠萬世永存。
「除了稷下學宮,其他的國家,就沒有類似的地方嗎?」盧良辰舉一反三地問道。
「有。」
盧衛國點了點頭,他將陰陽家的星圖收起,目光移向了書架的另一側。
那裡,存放著一排排刻在青銅器上的典籍,充滿了肅殺和厚重之感。
「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道』,也都有自己的『書院』。」
「比如,魏國。」
他從書架上,取下了一件沉重的,鼎狀的青銅器。
青銅器的內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蠅頭小字。
「魏國,地處四戰之地,東有齊,西有秦,南有楚,北有趙。它的生存環境,比任何一個國家都要惡劣。」
「所以,魏國的『道』,從一開始,就充滿了鬥爭。」
「他們不相信儒家的仁義道德,也不相信陰陽家的天命所歸。他們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魏國的第一任君主,魏文侯,是戰國時期最早推行變法的君主。他重用了李悝、吳起、西門豹等一大批法家和兵家的代表人物,使得魏國在戰國初期,率先稱霸。」
「而這些變法的思想,強兵的策略,最初,都來自於這裡——」
盧衛國用手指,敲了敲那尊青銅鼎。
「卜子書院。」
「卜子書院?」聽泉在屏幕那頭,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這個書院,我沒在史書上看到過。」
「因為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秘密機構。」盧衛國解釋道。
「卜子,是子夏的別稱。子夏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孔子死後,他來到魏國,在這裡講學,培養了大量的治國人才。」
「魏文侯以他為師,暗中資助他建立了這座書院。明面上,這裡是儒家講學的地方。但實際上,這裡,卻是魏國變法的,思想策源地。」
「李悝的《法經》,中國歷史上第一部比較完整的法典,就是在這裡完成的。」
「吳起的《吳子兵法》,也是在這裡,與魏國的將領們,反覆推演,最終成型的。」
盧衛國指著青銅鼎上的銘文。
「這上面刻著的,就是當年魏文公與卜子夏,以及李悝、吳起等人,在書院裡,商討變法細節的,會議紀要。」
「他們討論如何改革戶籍制度,如何丈量土地,如何建立新的軍隊,如何制定賞罰分明的法律。」
「這裡的每一次討論,都充滿了最現實,最殘酷的計算。沒有空談,沒有幻想,只有冰冷的數據和嚴密的邏輯。」
「因為他們知道,只要走錯一步,等待他們的,就是國破家亡。」
聽著盧衛國的描述,所有人的眼前,又出現了另一幅畫面。
在一個戒備森嚴的秘密書院裡,一群表情嚴肅,眼神銳利的男人,正圍著一個巨大的沙盤,激烈地爭論著。
他們的身後,沒有詩書禮樂,只有刀槍劍戟。
他們的口中,沒有仁義道德,只有國家利益。
這裡,沒有百家爭鳴的浪漫,只有生存鬥爭的殘酷。
這裡,是魏國的,大腦和心臟。
【太硬核了!這才是真正的權力的遊戲啊!】
【怪不得魏國能在初期那麼牛逼,原來是開局就點了變法和強軍兩個科技樹啊!】
【我感覺,每一個學派,都代表了文明發展的可能性。儒家是理想主義,法家是現實主義,墨家是科技主義,陰陽家是神秘主義。】
【是啊,而我們的歷史,就是這些不同的可能性,在不斷的碰撞、融合、鬥爭中,最終走到了今天。】
直播間的觀眾們,已經徹底沉浸在了這場思想的盛宴之中。
他們感覺,自己今晚所學到的東西,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還要多,還要深刻。
就在這時,盧良辰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爸,那……我們盧家,是屬於哪一派的?」